御火槌

作者：榊一郎

第一卷

第一卷 序章

    台版转自AJ@轻之国度

    轰隆隆——舞动的火焰发出杀虐般的咆哮。

    受热的空气化为炙热旋风，在熊熊火焰的映照之下，无数的光影摇曳交替着。那幅景象就好似——光鲜艳丽的地狱彩绘。

    树木、房舍、仓库、土墙……

    放眼所见的一切事物皆在火焰中惨遭毁灭，即便是不可燃的物品，在强烈的高温之下也难逃变形、劣化的命运。烈焰将一切事物尽归虚无，火势如今已延烧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了。

    然而，在重重烈火之中——

    凄惨的火灾现场可见一个年幼孩子孤身而立。

    四周的一切事物受到高热烘烤、燃烧、崩落、碎裂、熔化。那瘦小的身躯置身其中，身旁没有任何人为他庇护，身上的衣服也有如破布一般，仅仅只有少许几块挂在身上而已。

    他既不畏怯、也不愤怒、困惑、狂乱……

    只是站在原地——

    ……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

    ——发出吼叫。

    那名孩童使尽全身力气，朝着夜空朗声发出欢喜之声，就好似野兽的远鸣一般。

    他伸展着那染得漆黑的瘦小身躯，仿佛是要与那红莲之火一决雌雄般，而那仍残留着浓厚稚气的脸庞，叫声中充满泣血般的杀伐气息，从那副模样看不出丝毫的孱弱——就连垂挂在钢铁项圈之下的粗糙铁链，似乎也惧怕着嘶吼的孩童，不住颤抖地发出铃铃声响。

    这代表着一个结束。

    同时也是一个开始。

    而仿佛见证到那样的转变，在吞噬一切事物的熊熊烈焰之中——幼子高声吼叫、抒发着解放的喜悦。

第一卷 第一章

    世界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起了变化。

    或许是有前兆的……但他却没有察觉。那并非是因为工作忙碌，也不是家庭崩坏的关系，真要说的话，或许这只是他太习惯于平凡，所以才会忘记所谓的日常其实是多么地脆弱易碎……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”

    在他的脑海中也觉得，这声叫声还真是愚蠢。

    每天早已司空见惯的早晨光景，今天应该也会出现在门的另一侧才是。一天的开始已经日复一日，不知重复了千百回，因此今天应该也会再次到来——对此他丝毫不抱持任何疑问。

    他会对正在温热味噌汤、切着酱菜的妻子背影道声早安。

    用遥控器打开电视，耳中听着晨间新闻。

    苦笑迎接因稍嫌晚起、一副低血压倦容的女儿。

    他以为那样的早晨今天也会开始，根本无法想像全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
    不……

    “——嘻嘻！”

    一切确实仍在眼前。

    见惯的餐桌、椅子、饭碗、茶壶还有家人，都是那么熟悉。

    构成他平凡早晨的所有景物样样齐全，一样也没缺少。

    只不过——配置上有些奇怪而已。

    “嘻嘻嘻，嘻嘻！”

    那个总是在他之后才打着哈欠、一副不高兴地从房间走下楼的独生女——今天她的人却已经在饭厅里了。

    只见她一只手肘撑在餐桌上，正笑着看着电视。电视画面上播出的晨间综艺节目，他完全不知好看在哪里；内容是今天的运势——B型的你要小心，就算发生意料之外的事也该沉着应对。

    “嘻嘻嘻嘻！”

    女儿在一阵笑声之后——才总算发现他存在似地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“早安，爸爸。”

    女儿向他道早，而她身旁妻子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表情。

    那表情像是完全不知发生何事似的，只是张着合不拢的嘴——和盛着荷包蛋的盘子一同摆在桌上。而在那张呆滞面容的后方，妻子身体脖子以下的部位仍背对着他，面向厨房站立。那背影真的就有如往常一般，甚至右手恐怕也还在砧板上握着菜刀。

    只不过……只有头是放在餐桌之上。

    ‘哎呀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？’

    她的表情就像在如此诉说着。

    那恐怕——就好像技巧熟练的空手道家用手刀斩飞啤酒瓶口一般——是遭人以迅捷无伦的速度斩首，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。由于那道斩击太过锐利，所以才能使妻子身首异处，身体却仍维持站姿。

    没错，构成他早晨风景的事物一样也不少。

    只是妻子的身首分离，头被放置在餐桌上。

    以及女儿不知为何竟心情愉快地在看电视。

    不管是餐桌、椅子、饭碗还是茶壶，一切的一切——全都被染得血迹斑斑，让人看了怵目惊心。

    明明所有的事物一样也不缺，眼前却已不是他所惯见的家了。

    好似每一件事物都失去其本来的意义，置身在一个陌生的魔界般。

    而在那中心——

    “嘻嘻，嘻嘻嘻嘻！”

    那个原本是她女儿的不明物体正笑个不停。

    那笑声非常开朗，却似乎给人一种异常阴森的印象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？”

    “嘻嘻，那声音、那张脸上让我的心脏——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呢，嘻嘻！”

    只见那个有着女儿容貌的不明物体，伸出右手拿起筷子，左手则是抓着餐桌上的人头。

    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？”

    他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很愚蠢。

    难道听了理由他就能够接受吗？摆在眼前的只有无可撼动的事实。即便诉尽千言万语，也不可能改变眼前的景象。更没有丝毫误会的可能。

    “嘻嘻，爸爸，我闻到爸爸身上有好浓的肾上腺素的味道呢。”

    女儿说着握着筷子往下一挥。

    只见筷子的前端刺进了睁得大大的眼睛里——然后更深入地戳进眼球之内，接着女儿左右转动着手，像是挖掘般地翻转着筷子，随即将溃烂了一半的眼球连同视神经一起从眼窝中挖出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断地喘息。

    他感到自己心中的某样东西正逐渐崩坏，心似乎从体内分离开来，仿佛齿轮空转的感觉般让他焦躁不安。明明感到恐惧却无法逃跑，连想要大叫也发不出声音。他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，存在于他脑中的常识、道理全部被粉碎得一点不剩，映在眼中的世界也像变成了一幅平板画，沦为充斥着意义不明的色彩与形状的抽象画。

    “嘻嘻嘻嘻嘻！”

    女儿一边笑着——一边舔着从母亲眼窝挖出的眼球。

    她伸出异样尖锐的舌尖，仿佛像是确认附着在其上的血管细细地舔拭着眼球。接着像是亲吻一样，以双唇夹住眼球，将其吸入口中。她的双颊交互鼓起，宛如含着大颗的糖果，可以知道她正将从母亲挖出的眼珠，放在舌上不断转动。

    细细地、固执地、非常愉快地品尝着。

    “……嘻呼呼呼呼！”

    啊啊，不对，这已经不是她了。

    他麻痹了一半的意识告诉他：这个人已经不是她女儿了，甚至也不是人类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存在。因为她的影子——那道沐浴在自窗户照入的旭日下，清楚地刻印在墙壁上的影子一——已经明显地脱离人类的轮廓，而且还更加膨胀扩大，简直就像是……

    “啊啊……”

    还是说这一切全都是幻影？

    是他逐渐崩坏的心，将无实体的疯狂意象勾勒成形了吗？

    不明白，他不明白，也不想明白。

    他只听到噗滋一声……少女将口中的眼珠嚼碎。

    “嘻嘻嘻嘻，爸爸，我爱你。”

    眼见披着女儿外皮的怪物舔着舌头逐渐逼近——他只能全身僵硬呆呆看着，除此之外什么事也做不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迎接的人如同往常一般，七点半准时前来。

    “……红~莲~”

    门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天真无邪，仿佛后面就要接‘我~们~去~玩~吧~’这句话似的。虽然这情况已是家常便饭，但一大早就听到这声音，还是常常会让他感到脱力。

    他反射性地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，时间恰好是七点半。

    看起来温吞，却又总是精准无比。现在手表的秒针正好要通过十分之处——按门铃、呼唤他的名字，过程刚好十秒钟。而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。

    红莲。

    那就是他的名字，神薙红莲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等我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对着门喊话，而对方也很顺从地回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样的对应也是一如往常，不用开门确认，他大概也能想像得出声音的主人现在是怎样的模样在等他。

    一定是双手提着书包、抬头挺胸，明明没有旁人在看却仍露出开朗、却又有些怯生生的笑容，那模样若是要他选一个最接近的印象来做比喻，红莲应该会回答‘就像是坐在店门前，望穿秋水般等待饲主回来的小狗’吧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可恶。”

    想像着那副模样，红莲不由得赶紧冲进盥洗室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站在洗脸台前——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因为若是随意往镜中窥视，往往会见到他所不想看见的事物，对于神薙红莲这名少年来说，照镜子这种行为需要一番心理准备。

    在迟疑了数秒之后……

    红莲终于下定决心，将视线往上移动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呜哇？”

    红莲低声惊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镜中站着一名看似十七、八岁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的五官轮廓细致，给人一种中性的感觉，不过整体而言，他的容貌仍算是‘普通’的范围内。

    只不过——或许是睡觉时经历无数次翻身的缘故，他现在的发型可说是惨不忍睹。由于他的头发本就不算短，因此他头发乱翘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喜剧中‘刚从爆炸现场逃出的人’一般，东翘一根、西翘一根，呈现出杂乱无章的状态。

    而他前额的一撮浏海——却是宛如老人一般的白发。

    当然，那并非是故意染白，而是天生就是如此的发色。由于他所就读的本来就不是校规严格的高中，因此这种程度还不至于会被生活指导老师给盯上，但还是不免引人注目，为了不会太出风头，当初他也曾经将其染黑，可是不知为何总是很快便褪色，嫌麻烦的他很快就不再染发。

    他对自己的头发感到厌恶，就是这样的头发让他受到许多无谓的目光。

    若是再加上翘发，那么看在他人眼中想必会更加怪异吧。

    “……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他沾了些水将头发弄湿、抹上发蜡，再以梳子梳埋头发，将翘起的头发压平。好不容易让发型终于能够见人之后，他有如一个被魔鬼班长催促的新兵，急急忙忙地赶紧刷牙盥洗，换好衣服——然后做出门前的最后确认。

    瓦斯关了，水龙头关了，电灯也关了。钱包带了，手机也带了。

    早餐就和平常一样，在途中的便利商店买就可以了。

    最后他抓起放在玄关的书包——打开了门。

    “——早安，红莲。”

    这副景象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
    在他眼前……一名少女与他所想像中的样子如出一辙，一脸微笑地在门前等待。

    “早安，琴音。”

    红莲如往常般向她道了早。

    笛原琴音——这就是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对红莲来说，她是十年交情的青梅竹马。

    她有着一张非常惹人怜爱的脸蛋，是个美丽的少女。

    然而发现这个事实的人，包含红莲在内也只占少数而已。

    不知是横亘在脸部中央的胶框眼镜的关系，还是眼镜后方眨个不停的怯弱眼神的缘故，又或者是她有些少根筋的个性所致，总之虽然有张无可挑剔的姣好容貌——这少女看起来却不起眼，也没有刻意打扮来吸引他人目光。

    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的。”

    琴音慢条斯理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像这样的对话也已成为惯例，可以说是早晨问候之后的例行公事了。

    虽然时间长短不定，不过红莲总是会让前来迎接的琴音等候。并非是红莲故意要欺负她，而是不论红莲如何劝说，琴音就是执意要提早前来，每次约好时间见面，她总是会提早三十分钟到达等候，琴音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女。根据她的说法似乎是因为‘与其让对方等待，倒还不

    如我来等对方，这样我的心情会比较轻松’——不过身为让她枯等的人，红莲的心情可轻松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红莲锁上家门，然后便和琴音在大楼的走廊前进。

    而琴音则是跟在他左后方，保持约半步的距离走着。

    这就是琴音和红莲同行时的固定位置，虽然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……总之琴音就是不与红莲并肩而行。

    半步——将近三十公分的细微距离感。

    即便是在走廊尽头等电梯时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“红莲……我问你哦。”

    有如呢喃般的声音掠过红莲的左耳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“你习惯学校的生活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不是同班同学会间的问题吧？”

    红莲差点就忍不住要吐槽她：‘你当你是我妈吗？’但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    双亲的话题在他和琴音之间是禁忌。

    只不过那并非是琴音的家庭有什么问题，正好相反，是琴音太过在意红莲家庭的不幸。其实对红莲而言，‘母亲会关心儿子’也只不过是他从电视或电影上得来的知识而已。

    “那你又习惯了吗？”

    红莲一边询问，一边与琴音走进电梯。

    即使是在电梯之中，琴音依然是站在红莲身后半步的固定位置。

    “我没问题呀。”

    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中，确实感受不出琴音不安或焦躁的情绪。

    不管抱持着多么严重的问题，他的这个青梅竹马也绝不会表现在外——更别提是要她对红莲表白寻求协助，那更是不可能的事。琴音的坏习惯就是总是把烦恼放在自己心里。

    这先姑且不论……

    “我也没什么问题啊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起进入附近的公立高中就读已经约有半年的时间了。

    确实不只限于红莲两人，到了这个时期，其他一年级学生差不多也已逐渐习惯新环境……

    不然就是潜藏的问题浮现表面的时候了。

    不过到目前为止，红莲的学生生活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。这该归功于他有记取过去的教训。只要不多管闲事，不做些引人注目的事，扮演好众多学生中的一个平凡学生，那么就不容易惹上麻烦了。

    真的是非常平稳、和平、一成不变的生活。

    虽然不免枯索乏味，但那样的生活才是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至少红莲是这么认为。

    “……琴音，我一直就有个疑问。”

    红莲开口说话时，双眼漠然注视着嵌在电梯门上的玻璃窗。而琴音站在他斜后方，她的身影也映在玻璃之上。

    “……什么疑问？”

    “以你的成绩应该可以读更好的高中吧？”

    由于行为举止过于温吞的关系，有人因此看不起琴音，以为她是个傻瓜——那可是大错特错了。她的头脑非常聪明，不仅中学时的总成绩从未掉到五名以下，而且还时常拿到第一名。

    那大概是因为琴音拥有超越常人的专注力和记忆力的关系吧，再加上她的个性认真勤学，因此在现行的教育制度中，她能取得优秀成绩也是非常理所当然。但是在另一方面，她却总是粗心大意，且缺少那种每个人应具备的知识——不过这个部分的缺点并不会反映在成绩上。

    她老是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。

    结果就局限了她的视野。

    这个特征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的确可以读更好的高中。”

    琴音的语气十分开朗。

    既不感到羞怯，也不会难为情。

    那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，就好像是人家询问她姓名，她只是据实以告而已。

    “但那样就不能待在红莲身边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经过了数秒的沉默。

    只听到铃的一声……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旧式的铃声，电梯也已抵达一楼。红莲突然感觉受到催促般——总之他板起了脸孔故作镇静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走出了电梯，红莲眯起眼睛回头面对琴音。

    “你想说我很笨吗？”

    “咦？不……不是的！没有那种事！我不是那个意思！”

    琴音有些慌张地摇头否认。

    如果她的两手是空着的，那么她应该也合摇起双手吧？可惜的是她手上还拿着书包，因此她只能更加激动地摇着头。配合着她头部的摆动——她以缎带束在脑后的长发，就好似尾巴般不停地摇摆。

    “我完全没有那样想哦！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我是时常请琴音教我功课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那样想哦！真的没有那样的想法！”

    “考试的分数的确也从来没有赢过琴音！”

    “就说我没那样想了！”

    “琴音即使是不擅长的科目，分数还是我的两倍！”

    “人家明明没那个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垂头丧气地在嘴里嘀咕。其实如果仔细思考一下对话的内容，红莲才是应该要感到沮丧的人才对——不过这件事先摆在一边。

    “……开玩笑的啦。”

    红莲苦笑道。

    随后他们穿越入口大厅，走出了大楼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——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色。

    就地图上的位置而言，这里勉强还算是在首都圈内……不过附近高楼建筑颇为稀少，只要视线稍微一转，随处可见杂树林和田野。时序进入晚秋，隔着转黄的树林枝叶放眼望去，另一头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，在干燥的空气中显得更加清澄透明。

    每一样都不是特别的景物。

    不过，红莲就是喜欢悠然漫步在这平凡无奇的景色之中。

    以红莲的脚程而论，他家距离学校大约是三十分钟的路程，即便是要配合身材娇小，且步伐迟缓的琴音，最多也不过要四十多分钟的时间，而现在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——据他估计，就算慢慢走，也足以赶上八点半的上课时间。

    “总而言之……”

    今天也是个再平凡不过——一如往常的早晨。

    平稳的时光日复一日，就算多一天对他来说都是奢求，在其他人眼中只不过是普通的高中生活，红莲却感觉像在做一场不会醒的梦一般。

    这样的生活不坏，真的很不错。

    所以……

    “我很好，没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在今天之前都没问题，今后一定也是。

    红莲这句话仿佛就像在说服自己似的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所谓的组织，就性质而言——或多或少都会有拒绝外来存在的倾向。

    正因为内外有别，所以才能形成一个集合体。不管那个组织在构造上对外是如何地开放，组织成员和外人之间都一定存在一条严密的界线；即便那在实质上只是名册上的一行字，或是一张身分证明，就组织这个‘容器’而言，那都是不可或缺的。要是没有那条界线，那么就会像是失去轮廓的器皿，里面所装的液体会不断向外流出，到最后将会一滴不剩。

    就这层意义来说……警察这个组织可说是特别具有同伴意识。

    对此，那些闯入他们职场、不请自来的民众应该都感同身受。他们当然不会笨得露骨地表现出厌恶或敌意——但每个警官都会不时地对对方这个异物提高警戒。他们也不得不如此，因为异物往往都是造成组织崩坏的原因。就如同肉体组织对刀刃或枪弹进入体内时的反应一样，像警察这种专为特定机能特殊化的组织，对外来份子的反应更是敏锐。

    因此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嗨，你好你好！”

    走入命案鉴识现场还能一脸笑嘻嘻的表情，这个男人可说是异例中的异例。

    不知该说他是胆大包天，还是单纯只是太过迟钝呢？

    他似乎丝毫不在意周围警官投向他的视线。每个人窥视他的目光都是充满怀疑，脸上表情都像是在说‘这家伙是谁啊？’，但是他似乎浑然不放在心上，迳自在围着‘禁止进入’胶条的命案现场来回走动。

    而且更可疑的是——他的穿着打扮。

    他半长不短的头发和脸上的胡渣都还在容许范围内。但下面穿的是是黑色牛仔裤配白色皮夹克，手上戴着戒指、手镯等银制饰品，脸上还戴着圆形墨镜——最怪的是他夹克下穿的是功夫装。

    给人的印象就好似电影或漫画中登场的贩毒商人。

    虽然实际上毒贩不可能会作那种明显好记的打扮——但是不管怎么说，那样的穿着竟敢跑到警察的工作现场来，这个人的精神恐怕不太正常。

    更何况……这个命案现场……

    在这个可说是凌虐杀人的惨案现场，这个人却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，他的态度简直是在挑衅警官们的忍耐限度。照说这样绝对会惹火那些警官们的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，啊——不好意思，可以让我看一下吗？哦哦，这是——原来是这样啊，啊！非常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这个男人操着口音与标准语相异的腔调——那可能是关西方言——一边说着，一边在警官们之间来回走动。非但如此，他还从旁观看鉴识人员持续制作中的鉴识资料，观视那些粉碎得无法断定是几人份、甚至也无法盖上布的遗体，又或者是触摸疑似遗留物品的东西。

    虽然说他也知道该戴手套，但是这样的举动——

    “对不起——那边那位。”

    一名年轻警官终于看不下去，出声叫住那个男人。

    “你是什么人……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这里哦。”

    当然，这栋小小的家用住宅周围都有警官戍守，想凑热闹的闲杂人等绝对无法闯入，不过反过来说，也正是因为得到把守玄关和后门的警官放行，这个可疑的男人现在才能站在这里——话虽如此，这个男人实在不像是警方相关人员。因为愈是重视传统和规则的组织，愈是无法容忍个人主义的行动，也因此，个人风格强烈的穿着打扮很容易会遭到众人排挤，更不用说是引人侧目的古怪穿着，至少这名年轻警官从未见过哪个同僚会作这身打扮。

    “啊，真是抱歉，我没有要打扰你们的意思啦。”

    男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。

    不——那真的是名片吗？

    上面虽然写有汉字，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姓名或住址，而是密密麻麻的一串，类似刻印章常用的，将旧书体更加简略后的字。甚至在空白处也画着奇妙的图案——一种既像电子线路，又像是血管分布图的纹样。

    “……？……”

    那警官好不容易才看懂那一行文字——上面写着‘急急如律令’。然而还来不及思考那行字的意义，他的思考就立刻有了转变。

    “我是想这说不定是属于我们的工作范围，所以才进来的。”

    男人一边说着，一边将名片收回怀中。

    “是，您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警官向他敬礼，并且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对于这个男人，他已经丝毫不怀疑虑了。

    “住在这个家的人全部被杀了吗？”

    男人环视这间散落着大量血肉、血迹斑斑的房间，如此询问那名警官。

    “极有可能是那样，但——”

    年轻的警官没有感到疑虑或不安，只是机械式地回答道：

    “毕竟现场是这样的状态，这究竟是几人份的遗体，至今仍是不明。”

    尸体是散落在房间之中。

    而且并不是呈现手、脚、头颅那样单纯的状态。

    若要找个最接近的词来形容，那就是‘绞肉’。

    遗体被破坏得非常彻底，一眼看上去根本分不清是哪个部位，甚至不禁令人怀疑，那是否仍能称得上是尸体，因为那看上去单纯就只分得出是血、肉和骨头而已。

    而理所当然，室内仍弥漫着一股猛烈的血腥味……警官们并没有一个人因反胃而将早餐全吐出来，但那并非归功于他们的经验，而是因为这幅光景实在太过脱离现实的缘故。应该说命案现场散乱的尸体若是仍看得出人类原形，才反而更令人吃不消吧。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这里的尸块不一定包含这一家三口在内？”

    “是有那种可能。”

    在这样的状态，根本不可能确认尸体的数量。

    就连想确认是否为本人，只怕都还必须进行DNA的比对，毕竟现场情况别说是指纹、网膜，甚至连想确认齿形都办不到。

    “的确是那样吧。这样的处理方式的确合理，方法稍嫌笨了一点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在嘴里嘀咕——然后抬起头来笑着对警官说：

    “哎呀——真是谢谢你的配合，那么我先告辞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您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警官再度敬礼，目送那名男人离开。

    男人向他略微回礼之后——一边向其他警官道谢，一边离开了现场。他的举止非常自然流畅，虽然那也并没有什么特别，但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？”

    年轻警官蓦然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一分钟后——他已经将那可疑男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教室里充满着熟悉的吵杂声。

    现在时间八点二十五分——离上课还有五分钟。

    教室里有八成的学生已经到齐，教室内的温度似乎也因此而上升，或许是室内外温度和湿度的差异，每一扇窗户显得有些雾濛濛。

    无可无不可，也没有巨大的变化。

    果然这里也和上学时的路上景色相同，一样是平凡的晚秋早晨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看着教室中一如往常的风景，红莲一边品尝着这份小小的满足感——一边将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，并且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。而在距离他稍远处的座位上，可看到琴音也同样正将书包放下。

    “今天也是平凡的一天啊，嗯！”

    红莲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今天和昨天相同，而明天也和今天相同。

    尽管仍存在着细微缓慢的变化——基本上每天都还是平凡无奇的日子。

    像这样平凡的日常生活，有的人应该会感到倦怠和焦躁吧，或许该说现在教室里的学生们，可能有大多数都是抱持这样的想法。特别是对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而言——对他们这些每天都有显著成长的人来说，生活在缺乏刺激和变化、像是被局限在框框里的环境中，会感到不自在也是理所当然之事。

    然而红莲却几乎不曾有过那样的不满。

    平凡就好，没事就好，普通就好。

    红莲是真的这么想。

    因为红莲知道平凡是件多么美好的事。

    不过这种事情要是说出口，除了琴音以外的同学们都会笑他是‘老头子想法’吧。

    例如……

    “我说神薙啊。”

    这个坐在隔壁向他搭话的同学——远野谦吾就是其中之一。

    他有着壮硕高大的体格，理着一个平头，是个全身上下都在主张‘我有在运动’的少年。而他的长相也完全不像是高中一年级学生，粗旷得像是一个中年大叔。

    相对于长相，他的性格不知该说是平易近人呢，还是不怕生——说难听点就是爱装熟，他在同年级中也显得格格不入，而且对于至今尚未融入班级的红莲，他也常常一副熟稔的态度前来攀谈，可以说也是怪人一个。当然，那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座位相邻，比较方便聊天的缘故。

    “第三节的课，你预习完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，今天不会点到我啊。”

    “啊，可恶，我忘记了，我很有可能会被点到啊。”

    谦吾惨叫道。

    “立川那家伙可是很啰唆的啊……”

    教英文的立川老师是现今少有的顽固老头，虽然因为近年时势的关系，他不太可能采取体罚，但是对于不用功的学生，他总是声色俱厉地训斥一顿，因此学生们对他都相当畏惧——而且也觉得他很烦。

    “都知道是按照座号点人还不预习，你根本是自作自受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是没错啦，啊啊，真是的，有没有谁有预习啊？”

    既然知道会点到谁，那么想当然地——在立川老师教的英语课，只要不是轮到自己，那么多数学生是根本不会预习的，至少没轮到自己也会认真预习的学生，红莲也只认识一个人而已。

    “琴音或许有预习。”

    应该说她十之八九肯定有预习。

    “你说笛原吗？喔喔——她看起来的确是会预习的人！”

    谦吾紧握拳头兴奋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好极了，神薙，你现在马上帮我去拜托笛原，请她教我有哪些重点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啊，你自己去拜托她啦。”

    “万一被拒绝我就无路可退了，你就体谅我一下吧。”

    “但为什么是我啊？”

    不过红莲也不是不能理解，即便都是同学，要向不是特别熟识的人拜托这种事情，的确是令人难以启齿。

    “如果是男朋友的请求，她应该就不会拒绝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你才要给我搞清楚一点，我就说过我不是她男朋友了！”

    即使嘴上这么说，红莲还是转身向琴音望去。

    毕竟就算挨骂的人不是自己，在一旁听着立川老师的怒骂声，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。虽然不知道光是问重点会有多管用，不过反正也只是帮他居中斡旋一下，应该也无妨吧。而且即便是谦吾亲自去拜托她，以琴音的个性应该也不会拒绝才是。

    只不过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？”

    红莲蹙起眉头。

    因为他看见他的青梅竹马似乎正为了什么困扰而在叹气。

    这情况十分少见，平常的她总是很快便将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和笔记放在桌上，一副做好万全准备的模样，只等开始上课。从预习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，她总是以真挚的态度认真向学，是个典型的优等生。然而今天的琴音却是不停眨着眼镜之后的眼睛，注视着依然空无一物的桌面。

    不……仔细一看会发现她看的并不是桌子。

    她的视线射向桌子的边缘……

    ……落在从桌下稍微露出掉在她膝盖上的白色之物上。

    “……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红莲起身走至琴音身侧，而谦吾也一起跟着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那是——”

    还没有伸手去拿，红莲就知道那是何物了。

    信封——那是一封信。

    现在还有人用这么古典的方法，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吃惊……虽然没看过内容，不过那应该是封情书。经过妥善封存的白色信封上，可以看到以毛笔书写着‘给笛原琴音同学’的字样，琴音万分惶恐地将信封翻过来观视，背面却也没写寄信人的名字，想必是写在信中了吧。

    “……红莲。”

    只见琴音手足无措地回头看着红莲。

    “干嘛？”

    红莲的表情则是显得不悦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他大概也猜得到琴音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你这么问我也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问的这句果然如他所料，而红莲只能搔着脸颊低声回答。

    这时忽然——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坐在琴音斜后方的女学生出言询问。

    应该是因为她也发现琴音的态度和平常不同吧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杉崎同学。”

    琴音抬起头，注视说话的那名少女。

    少女的特征是一头及肩的直顺长发以及端正的五官，应该算是清爽的美人吧。或许是因为身高较高的关系，比起同年纪的少女，她更是给人一种成熟的印象。

    她是杉崎由奈。

    她和琴音是相当要好的同学，除了座位相近之外，座号也排在一起，因此有许多接触的机会，红莲时常看到她和琴音聊天。而虽然中间总是夹着琴音——红莲与由奈也有过多次交谈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有点……困扰。”

    琴音无力地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“什么困扰？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

    她语带暧昧地再度将视线移到自己的膝盖之上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那是！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是挑战书吗？”

    站在红莲背后向前窥视的谦吾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看到那简直像搞错了时代般以毛笔书写的文字，也难怪他会有那样的想法——但如果对象是红莲那还另当别论，然而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会有人写挑战书给人畜无害的琴音吧。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是挑战书啦。”

    由奈苦笑言道。

    “这是情书，是情书啦！”

    “写给笛原？”

    谦吾说着回头看向红莲。

    “——干嘛啦！”

    红莲表情非常不悦。

    他大概能猜到谦吾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不，我是想竟然有人写琴书给红莲的女朋友……这个人还真有种。”

    谦吾无奈地说道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“不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啦！”

    只听红莲与琴音几乎同时异口同声回答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你们不是总是一起上学吗？”

    连由奈也疑惑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观察得很仔细嘛。”

    “咦？嗯——还好啦。”

    由奈似乎有些慌张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不过红莲并没有深入思考她那个样子所代表的意义。他叹着气对她解释：

    “我就趁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，虽然从国中时就时常被人误会了，但我们只不过是青梅竹马而已，一起上学也只是因为上学的路线相同……而且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寄宿在在原家，所以有点算是从那时留下的习惯吧。话说回来……这件事应该有对杉崎说过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有吗？……是这样吗？”

    由奈回头询问琴音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琴音则是点头承认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，你们同居过啊！”

    “是同住！同住啦！不要使用会令人混淆的用词。”

    见到谦吾眼神兴奋地叫道，红莲以不耐烦的口气纠正他。“所以说我和琴音就像是兄妹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是那样没错。”

    琴音也点头附和。

    “一起上学也是很平常的事，并没什么特别啊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”

    由奈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那么——小琴，你没有男朋友啰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啊。”

    琴音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“那就没问题啦，说不定对方是个帅哥哦？”

    “不行的。”

    她这句话也是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——”

    琴音以平静的语气说道：

    “在红莲得到幸福之前，我是不会考虑那种事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啥？”

    由奈和谦吾皆惊讶得瞪大了眼。

    “——咦？什么？那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“这件事应该跟神薙同学无关吧？”

    “不，那个——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必须要让红莲幸福。”

    红莲还来不及插嘴，琴音就以坚决的语气断言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只见红莲单手捂着脸叹气——而由奈和谦吾则是神情讶异地盯着琴音看。

    终于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神薙。”

    谦吾神色战栗地回头看着红莲。

    “干嘛啦！”

    “是下药吗！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还是催眠术之类的？”

    “你到底在说什么啊！”

    “你这家伙——到底是怎么对她洗脑的！？”

    “我才没有！”

    红莲发出吼叫。

    “那笛原这是怎么回事！？”

    “吵死人了，你别管那么多，给我闭嘴！”

    “不！我还要说！我不能认同！你一定掌握了笛原什么把柄吧！？”

    “我才没有！”

    “那么其实笛原是你未来的子孙，要是你无法结婚她就会消失，是这样的设定吧？”

    “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！”

    “那么你为什么能这样抓住女人的心！如果有什么秘诀，请你务必要传授给我！”

    “没有！！就算有我也不会告诉你！”

    “五百元的话我还出得起！”

    “喂！太便宜了吧！？”

    见谦吾伸手要抓住他的前襟，红莲挥开他的手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非但如此……

    “那是你趁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候，偷拍下小琴的更衣照片，藉此威胁她是吗？”

    ……连由奈也如此追问他。

    “你们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我啊！？”

    红莲受不了地呻吟着，然后伸手指向琴音说道：

    “那只是这家伙擅自主张的啊！”

    “所以为什么呢？你说你们的关系就像兄妹一样，难道说是这么回事吗？在你娶老婆之前，姐姐是不会结婚的，是这个意思吗？”

    “这个嘛，差不多算是那样吧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含糊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要对他人说明他和琴音的关系是很困难的一件事，不——虽然要直接了当地说明并非办不到，但那样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因为那并不是听了会感到愉快的谈话。

    “真意外，小琴感觉比较像妹妹呢。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吗？”

    琴音不知为何脸红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——是长女呢，难道看起来不像吗？”

    “对喔，我记得你好像有妹妹对吧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琴音点点头——而这时上课的钟声刚好响起。

    “……上课了，晚点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红莲话一说完——然后便抓着谦吾的领口，回到他们的座位去了。

    其他的学生也都中断谈话，回到各自的位子上去。而谦吾在红莲的拉扯之下，挥动双手挣扎着说道：

    “啊！糟糕了！神薙，你还没有请笛原告诉我重点啊！”

    听他这么一说，红莲才想起原先的目的。

    “啊啊，真是的——下节下课我再帮你拜托她啦！那样应该也来得及吧？”

    “喔，那就靠你了。”

    一听到红莲的回答，谦吾便马上恢复镇静，兴高采烈地点头答应。不管这样是好是坏，这么少年就是会将感情露骨地表现出来，总之他这个人很容易了解，也正因为如此，红莲才能够轻松地和他做朋友。

    随着上课钟声止息——教室内也充满了短暂的寂静。

    如果在平时，身为班导的暮林老师这时就会走进教室，然后开始早晨的班会时间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？”

    学生们却是个个表情惊讶地注视着讲台上。

    因为现在走进教室，站在讲台上的并非是暮林老师，而是训导主任——谷口老师。

    谷口老师既非班导，也没有负责教授一年级的科目，他会来到一年B班的教室，可以说是很少见的光景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”

    已届高龄的谷口老师，一边从他斑白胡子下的口中发出含糊的低吟，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上大大的两个字——‘自习’。

    顿时一阵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嘈杂声在教室内傅开。

    只听谷口老师回过头对学生们说道：

    “暮林老师今天休息，所以这节课你们就自习吧。”

    “——训导主任。”

    只见由奈举手发言。

    “暮林老师——他是生病还是怎么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不。”

    却见谷口老师一脸困惑地回答道：

    “我们目前尚在确认中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学生们不由得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尚在确认中，这也就是说——他本人事前并未向学校联络请假，但到了上课时间暮林老师都还未出现在教职员室，校方才只好决定让一年B班的第一堂课自习吧？如果校方事先知道暮林老师会缺勤，那么这堂课应该可以安排别的科目才是。

    “总之你们这节课就自习吧。”

    谷口训导主任的语气像是在找藉口一般，在这样告知学生之后便匆匆离开了一年B班。

    是突然生病或是发生意外呢？还是有其他的事要办？

    教室内的吵杂声变得更加浓厚。

    “暮林那家伙可是很少请假的呢。”

    “感觉他最大的长处就是健康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眼看上去他不像教国文的，反而像是体育老师呢。”

    “会是出车祸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要是那样的话，学校应该马上就会接到联络吧。”

    学生们就这样议论纷纷了一段时间——但是话题很快就转变到别的事情上去了，毕竟情报太少也难以推测，再说大多数学生对教师缺勤的理由根本毫无兴趣，想想该如何利用这突来的自由时间还比较重要。

    于是教室内又再度恢复上课前那种杂乱无章的气氛。

    在悠哉谈笑的学生们中——只有‘自习’那两个大字显得格外扫兴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在住宅街的角落——可以看到一辆车正停在路肩。

    那是一辆黑白相间的宝马迷你（MINICOOPER）。

    它虽然也是所谓的进口车，但是以它的体积和外型，即使开在日本的街道上也不会显得突兀。由于那精巧的车体可以毫无困难地融入周围的风景，如果不是热爱汽车的人士，相信是不会有人对它特别注目的吧。

    而在那车内——

    “我们恐怕是中奖了。”

    一名男人坐在驾驶座，一手拿着手机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那是两个小时前——那个混入命案现场、戴着墨镜，身穿功夫装的人物。

    车内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，而在副驾驶座则有一台轻薄型笔记型电脑摊开放置其上。

    只见笔记型电脑的液晶画面上正映着一名少女的照片。

    而且照片并非只有一张，看起来像是四处收集而来——画面上有十几张照片，照片的大小和解析度皆各有不同。

    “遇害的是四十二岁的父亲暮林隆文，以及他四十岁的妻子牧惠。两人有一个正就读国中三年级的女儿暮林恭子，十五岁。”

    男子说到这里稍微喘了一口气，然后操作着电脑。

    荧幕上又出现另一个——有像是重点归纳的文字列。

    “暮林隆文是个高中国文老师，学校对于他的缺勤感到不对劲，因此在上午八点半过后以电话报案，正确死亡时间虽然仍需要等待警方的鉴识——不过他出家门到高中的通勤时间大约是二十分钟，所以恐怕早晨八点过后就已经被杀了吧。”

    对话的内容非常残酷，可是男人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像是在聊天一般。

    如果他不是刻意假装平静——那么这个话题对他而言，大概只是有如闲话家常般寻常吧。

    “发现者是快递业者。送货人员在早上十点七分到访暮林家时，注意到玄关的门微微敞开，于是进而窥视屋内，却发现飞溅至玄关的血迹和血腥味，他察觉情况有异，于是报了警——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看来他除了混进鉴识中的命案现场外，另外还做了许多调查。

    然而既然他说出‘警方的鉴识’，那就表示——这个男人果然不是与警方有关的人员。

    但是如果没有公权力做为后盾，在今时今日的日本想要搜集个人情资，势必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。依照最近的社会情势，就算流出的只是一张照片，或是一本名册，都会被视为严重的问题，因此要是没有任何后盾，即便到处去拜托恳求，也不可能得到任何个人情资，在两、三个小时之内想要搜集到这些照片，非但是困难重重，甚至还会被人当成是可疑人物看待。

    那么这个男人到底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呢？

    “警方似乎到现在仍认为散落在现场的尸块有三人份，但是就我所见，那应该只有父亲和母亲而已。之所以会将尸体彻底分解——我想可能是为了让人分不清有几人份，这是推理小说常用的手法嘛。”

    如果将拼图拼成一幅画，那么缺少了哪个部分可说是一日了然。

    但是拼图若是处于分散的碎片状态，那么想要确认是否有缺少——就必须要花费一番功夫将拼图实际拼出来才得以确认。而判断的人如果对这样的行为不熟悉，那就需要花费更多心力了。

    反过来说——如果是见惯这种事的人，或许就会察觉到这件事……

    ……察觉拼图比原本该有的数量要少。

    “既然没有去上学——一般应该会研判是亲子一同遭到解体了吧。是的，暮林恭子目前行踪不明。”

    男人这时喘了口气——然后说道：

    “犯人就是这女孩吧。”

    那也就是说，这名十五岁的国中女生非但杀害了自己的双亲，而且为了让人误以为自己也一起遭到杀害——至少是为了要让警察产生这种误判，藉此延迟初期侦办的进度，于是才将遗体分解到无法辨别有几人份的状态，再将尸体撒落一地吧。

    至少这名男人是如此研判的。

    如果这时有人在男人旁边听到这番推论，一定会怀疑他的精神是否正常。

    因为那不只是伦理观念的问题，而是要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将两名大人的遗体分解至不留原形的地步，即便是使用道具也是难如登天，更何况还是在短短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里，那难度就更不用提了。然而那男人几乎确信那名叫做暮林恭子的人物，一定实践了那近乎不可能的行动。

    “之所以故意把门敞开，是企图要伪装成遭强盗侵入吧。虽然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……”

    一般的强盗即使会用菜刀杀死对方，也不会特地将被害人剁成碎肉，因为那样的行为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“总之她杀死了双亲，应该已经……是的，是有那个可能性。那就请准备派遣〈破组〉和〈灭组〉，我这边也会尽全力搜寻暮林恭子的位置。”

    男人说完便挂断手机，然后仰望车顶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好啦——要是能尽早追捕到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隔着墙壁可以听见许多杂乱的声音。

    学生们的说话声，教师的说话声，以及其他诸多的杂音，有时也夹杂了清脆的餐具碰撞之声。而偶尔听到的尖锐悲鸣声，大概是打翻了什么，或是弄掉了什么东西——应该就是这类理由，不管是什么，那在上课所发出的声音中算是相当独特的声音。

    琴音听着背后的那些声音……一个人默默读着手上的文库本。

    她一个人拉了椅子坐在走廊，在教室外等待下课。

    那个样子简直像是上课中做了不该做的事，被赶出教室一般——当然实情并非那样，琴音是得到教师许可才待在这里，或者应该说是教师也不知该怎处理，只好提出折哀方案，让她待在这个位置上课。

    “——这么说来，上次料理实习时，笛原同学也不在呢。’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听到这突来的一句话，琴音的双眼眨了几下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虽仍看着文库本的一页，但原本追着文字的视线却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听说是校方免除她上料理课。”

    “咦？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她不能做料理。”

    正在聊天的女学生们一定没想到，话题的当事人正听着她们的对话吧。在声音繁杂的场所时常会有这种现象，称之为鸡尾酒会效应——即便是在充满杂音的场所，人的耳朵也可以轻易捕捉到夹杂着自己名字的话语，而且琴音本来听觉就很敏锐，因此同学们的对话内容，她几乎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……

    “不能是指……厨艺很差？”

    “那就更不能缺课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啦——是她怕火。”

    “啥？又不是动物。”

    ……诸如此类。

    听到同学们的对话，琴音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笛原琴音是个优等生。

    品行端正固然不用提——她的成绩自国中时期起，几乎每个科目都一直维持在学年前几名，然而这大部分都倚靠了她优秀的记忆力，因此像体育或美术这种实习科目，她的成绩就只能算是平平了……不过总合来看她仍是个相当优秀的学生，因此教师们也都对她颇为看重。

    而这么优秀的她却有个意外的弱点。

    那就是家政课和化学实验课。

    只要需要使用火的课程，对她而言就是她的罩门。

    因为她——害怕火。

    琴音怀有与火相关的精神创伤，是肇因于她的幼年时期，而她也为这个精神问题困扰了十几年。总而言之，她就是对火恐惧，只要看到燃烧的火，哪怕只是火柴还是蜡烛，她都会没来由地心跳加速，感到呼吸困难，别说是使用火了，甚至只是勉强靠近火源，她都会昏倒过去。

    对此医师也开了诊断证明。

    因此需要使用瓦斯炉的家政课料理实习，以及会用到煤油灯、酒精灯这类的化学实验，校方准许她不用上课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之后不知不觉间，琴音的话题也埋没在杂音之中，再也没听到了。

    于是琴音的视线又重新回到文库本上，开始追逐着书上的文字。

    不过……

    “琴音——”

    “……红莲。”

    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，琴音抬头一看，只见红莲站在她的面前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你不用上课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是去上厕所。”

    红莲以带着些许复杂的表情说道。

    他的样子既像是困扰，又像是同情，又像是在生气，在旁人眼中实在难以判断——大概就是这样的表情。而且他既不离开，也不回到教室，只是站在琴音的面前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的那副模样——琴音认为是对自己的非难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琴音低下头向他道歉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——是我的错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说不是了啊！你是——”

    红莲一时冲动打断琴音说———但是接下来却板着脸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想必是原本到了嘴边的话，他又强迫自己吞了回去吧。因为不管他们是如何了解彼此，有些话说出口只会更加刺伤对方，而红莲非常清楚这一点。

    抬头看到青梅竹马这样的反应，琴音在心中悄然自语。

    （红莲太温柔了。）

    不管他要憎恨还是怨恨琴音，那都是理所当然之事，但是他却还能体贴对方。平常就像是什么都不记得般——对她的言行态度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青梅竹马。

    可是他不可能不在意。

    “我——”

    尽管开了口，红莲还是无法说下去。

    终于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可恶。”

    只见红莲懊悔地摇摇头，然后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“……红莲。”

    这声轻声呼唤当然没有传到他的耳里，琴音只是——目送着脚步急促、心烦意乱的他，直到红莲的身影绕过走廊的转角消失不见为止。

    之后她又叹了一口气，视线再度回到文库本上﹒

    然而她的目光只是从文字上一掠而过，内容完全没有进入脑中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时占据在她脑海里的……是火焰的红色。

    而且那并非是蜡烛或火柴的火红。

    而是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染红般，傲然燃烧的破灭之火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小琴。”

    再次听到有人叫唤，琴音抬起头看。

    但这次叫她的并不是红莲。

    琴音不可思议地眨着眼，注视着站在眼前的由奈。

    “杉崎同学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分给你吃。”

    由奈说着将装在餐巾纸上的料理递给琴音。

    那是汉堡……吧？之所以难以断定，是因为不管是面包还是馅，大概都只有四分之一的份量，也就是那是切成一口份量的汉堡，因此琴音才会一瞬间无法分辨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“并不是连吃用火做出来的食物都不行吧？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“小琴多少也一起上课比较好吧？你负责试吃就好，请你尽情提出你的意见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琴音微笑着用双手将迷你尺寸的汉堡送入口中。

    她的模样仿佛像是只吃向日葵种子的松鼠，将汉堡一口咬下去——

    “啊！好好吃！”

    琴音既不是恭维，也不是在说场面话。

    “真的吗？你不是顾虑我而不敢说真话吧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的，是真的好吃啊。”

    琴音如此极力主张。

    事实上……琴音真的觉得做得很好，琴音当然也吃过知名速食店的汉堡，不过两者可说是天差地远。

    因此琴音极力同她说明：

    “一般说来，汉堡这种食物都会给人一种物如其名的印象，而实际上汉堡是用面包夹着汉堡肉做成的……可是我们平常吃的速食店的汉堡，都感觉不出有吃到汉堡肉的印象，但是这个吃起来……非常有在吃肉的感觉哦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，对啊，因为我下了一番功夫喔，看来是值得了呢。”

    由奈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这节料理实习课似乎有给予学生相当大的决定权，想做肉料理就做肉料理，想做油炸食物就油炸食物，只要是在事先规定的范围之内，随便要做什么料里都可以。

    “你好厉害喔，我——因为不能下厨，所以很佩服会做菜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有心想做，小琴你也可以做菜吧？现在这个时代只要使用微波炉或电磁炉，不用看到火就可以做菜了哦！”

    “这样啊……或许是吧。”

    琴音不禁苦笑。

    其实笛原家很早就开始使用电磁炉了。

    那当然是为了琴音。而且非但如此，琴音的父亲戒烟也已经有十年以上了，追根究柢那也是因为琴音惧怕火的存在——即便是闻到烧焦的味道也会产生过敏的反应。

    “那个，我可以……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

    由奈如此向她问道。

    她的模样虽然看起来仍是和平常一样开朗……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同。该说是异常地不自然还是踌躇呢，不，感觉像是有所顾忌。

    “我有事想问你。”

    “好是好……上课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“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。”

    由奈脸上露出苦笑。

    确实，如果刚才的汉堡就是她的料理成果，那么她的实习就算是结束了。

    “而且当我说担心笛原同学，要出来看看的时候，老师也说‘那就拜托你了’呢。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琴音感到抱歉而低下头。

    班上有学生怀有‘惧怕火’的心理创伤，除非授课老师是心理学的专家，不然在处置上总是不得不格外慎重，对老师而言想必也是沉重的心理负担。但话虽如此也不能放着不管，因此才会在走廊设了一个固定座位……不过让交情要好的学生前往探视，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方法。

    当琴音仿佛事不关己般地想着这样的事情时——

    “当然——那不过是藉口。”

    由奈像是恶作剧般笑着补充说道。

    “藉口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有些话……想要和你谈，不想让其他人听见。”

    如果是在下课时间的教室，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偷听到——由奈如此解释。

    “是有关于今天早上的事。”

    由奈站在坐着的琴音身旁，背靠着墙开口说道。或许是担心可能被教室里的同学听见吧——她更压低了声量，好像在说悄悄话一般。

    “……今天早上？”

    琴音侧着头问道。

    “该说是情书那件事呢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像是有些犹豫地停顿一下，然后又继续说下去：

    “小琴和神薙同学就像是兄妹一样的关系——早上是那样说的吧。”“啊，对啊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那个……那是真的吗？”

    “咦？咦？什……什么是真的吗？”

    琴音不明白由奈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所以说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有点尴尬地低下头，然后有些害羞地红着脸说道：

    “笛原同学和神薙同学并没有在交往……这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，那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琴音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表情既像困惑又像疑惑地朝琴音的脸看了一会儿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这样啊。”

    她仿佛在向琴音确认似的。

    “对啊。”

    琴音一副理所当然地点头。

    然而由奈却似乎仍未完全接受，她的视线避开琴音，注视着自己并拢的脚尖——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“因为小琴总是和神薙同学在一起，我一直以为你们是……男女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我之前也说过我们不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是啊，我听过好几次了，但是——刚才也是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说着瞄了走廊尽头一眼。

    那是红莲离去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他在意笹原同学的事……所以来找你说话对吧？”

    “是那样没错，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    琴音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——琴音便打住不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因为那并不是个愉快的话题。

    然而由奈当然不可能明白琴音内心的想法，她讶异地回过头，催促琴音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该怎么说才好呢！？

    轻率地发言，可能会在口耳交传下伤害到红莲，对琴音来说，她绝不愿让红莲更加痛苦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在经过一阵犹豫之后——这么说道：

    “因为红莲他……讨厌我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啥？”

    由奈听得一头雾水，忍不住怪叫了一声，然后又慌张地张望四周，担心着自己刚才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。不过幸好——走廊上并没有其他人影，而教室内似乎也没有学生在偷听外面的情况。

    “你在说什么啊，我看你们感情总是很好啊？”

    由奈重新压低了声音，弯下腰向琴音说道。

    “再说——如果讨厌对方就不会每天一起上学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那单纯只是我的……义务。”

    琴音姑且选择较无碍的词汇来回答她。

    “因为红莲很温柔，他只是配合着我的行动而已……所以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“义务……？”

    由奈的表情显得更加不明白了。

    琴音合上文库本——回头面对由奈，虽然她感觉自己的笑容逐渐转为哭泣，却是难以掩饰自己的表情。

    讲述自己的罪过就好似排毒一般——会伴随着一种快感。

    当然，那并不是能够公开夸耀的事，但是一旦开始就难以停下，琴音觉得那行为确实存在着某种自虐性的阴暗魔力。

    “我以前曾经对红莲做了过分的事，所以这是赎罪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过分的事……是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由奈半分惊讶、半分不可置信地问道。

    然而琴音这时却停止了说明。

    她一时冲动不小心泄漏了内心的秘密……这件事要是再说下去，自己倒还无所谓，却无论如何对红莲都不是好事，于是琴音总之以笑容来掩饰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啦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，小琴——”

    “话说回来，杉崎同学，你为什么要问这个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……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被她打败了。

    “从这一连串对话你还不懂吗？”

    “咦？对……对不起，我是不懂……”

    “啊啊……那个……所以说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再次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脚下，像是独白似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既然小琴你……不是神薙同学的女朋友……那么我……那个……我想……我和他交往应该没关系吧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一瞬间——琴音表情讶异地凝视着由奈。

    真是意外，她想都没想过这件事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想来，红莲也是个高中男生，就算交了女朋友也不奇怪。或许有女朋友的话，红莲才更能够幸福吧？那样对琴音来说也是值得喜悦的事，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，自己却一直没想到呢——琴音对自己粗心大意感到无药可救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是真的吗？杉崎同学。”

    “咦？啊——嗯，是啊。”

    由奈羞怯地红着脸，移开了视线。

    见到她那个样子——琴音莫名地感到高兴。

    琴音尊敬着杉崎由奈。

    她和自己不同，凡事都很积极，个性开朗，落落大方，又善于交际、也有很多朋友，但却不会让人有轻佻的感觉——她总是从容不迫的样子，琴音认为那大概是因为她心中存有自己的‘意志’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那样，就很容易会受到周围的影响，言行也就会给人一种随便的印象。缺乏自我‘意志’，只会八面玲珑四处讨好别人的话，终究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。

    不管怎么说，她那种毅然开朗的个性是琴音所没有的特质。

    而且也正因为如此……那样的由奈竟然展现出少女情怀的一面，让琴音觉得十分可爱，如果红莲和由奈交往的话，她不可能会有异议。

    没错，真的……一点异议也没有。

    “好棒！真是太好了！我会支持你们的！”

    琴音非但不反对，反而以兴奋的口吻说道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是、是吗？谢、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由奈一脸困惑地回应她。

    那恐怕是因为……她对红莲和琴音的关系始终有所怀疑吧。她原本认为不管嘴上怎么说，最后琴音一定会反对红莲和自己交往的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“能够和杉崎同学这么好的人交往，红莲一定也能够幸福吧！”

    “呃……是吗？”

    “你们的婚礼记得要邀请我哦！”

    “不，等一下啊，小琴？”

    “但是红莲可能会不希望我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发展得太快了吧？”

    她的态度让由奈不免为之畏缩。

    “总之——你不反对吧？”

    为了保险起见，由奈再次郑重确认。

    “别说是反对了……我还要感谢杉崎同学呢。”

    琴音仿佛在膜拜菩萨似地双手合掌露出了微笑。

    “喔……不客气。”

    由奈大概做梦也没想到琴音会向自己道谢吧，只见她有些困惑地以笑容回应。看到她这么可爱的反应，琴音的笑意又更深了。

    “我——是真心支持你们，让我为你们声援吧！”

    对于琴音的反应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只是以尚含困惑的表情注视着她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平凡地生活——这是神薙红莲的目标。

    反过来说，有这样的目标更是神薙红莲这名少年异于常人的证明。

    就想鸟不会祈祷自己像鸟一样生活，而野兽也不会想像野兽一般活着，在他以平凡为目标的同时，就代表他自觉到自己已经不平凡的了。

    而红莲的存在本来就引人注目。

    像是他有一个语感和字义都极其夸张的名字。

    黑发之中参杂了一撮白发。

    仅仅只是这些外在的琐事就让他与周围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而且那样的事实也让他忘不了自己的过去。

    那些事就好像是在耳边不断提醒着他——你就是异于常人。或许有些人会因为与众不同而感到羡慕，可是对红莲而言，那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事而已。单单只是由于太过显眼这个理由，让他时常被坏同学盯上，或是明明没有意愿，同学却硬塞给他班级股长之类的职务——那样的事情在国中国小不断重演，他会感到郁闷也是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更何况……

    “——哥哥。”

    一道有如呢喃般的声音掠过红莲的耳边。

    原本正在洗手的红莲停下动作，抬起头一看——却见镜子里有一名少女正在微笑着。

    她的容貌十分美丽，甚至可以说是太过美丽，反而让人感到一股违和感。

    深红——神薙深红。

    那就是这名少女的名字。

    因为当初她报上的就是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若是有人看到深红的模样——如果能看到的话——大概都会称赞她‘像洋娃娃般美丽’或是‘有如妖精般可爱’吧。她身上完全没有活生生的人类无法避免的世俗气味，没有活着的人类必有的体臭，仿佛她所呼吸的不是现实的空气般，呈现出一种非现实的均衡。

    与她的名字不同，她的肌肤——非常雪白。

    而且她的长发也是白得清澈透明。

    但那并非是枯老褪色的白，而是有如初雪般的银白色，因此显得虚幻而美丽。不过她身上穿的是与白色形成对比的黑色和服——上面没有任何花纹，是有如僧尼一般的长袖和服，看起来显得特别沉重。

    可是她的身上最具特征的地方，是在她头部左右所具备的——异物。

    那是一对缓缓弯曲的突起物。

    那与头发同样是银白色、却在少女的头部画出与头发个别独立的轮廓……若是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有些近似凶器的突起物——最符合的印象应该就是‘角’吧。

    “可怜的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“——闭嘴。”

    红莲不回头，只是瞪着镜中的少女——十分痛苦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说过在外面……不准出来吧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没有其他人呀？”

    镜中少女仿佛取笑他似地微笑说道。

    的确，上课中几乎没有人会来厕所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哥哥——真的好可怜。”

    少女说起话来像是在歌唱一般。

    雪白的纤细手臂白长长的袖子里伸出，从背后抱住镜中红莲的脖子。

    “……别这样。”

    红莲只是盯着镜子说道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少女像纯真的小鸟般侧着头问道。

    “你别这样就对了！”

    “再怎么祈求也不会实现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“再怎么追求也无法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“像这样强迫说服自己是普通人，你到底还要继续到什么时候——”

    “闭嘴！”

    世界顿时破裂了。

    在红莲忍不住挥拳击打之下——镜子上留下了无数道放射状的裂痕。

    少女的美貌被分割成数块，她开怀地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哥哥好过分哦，妹妹我这么爱你的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才不是我妹妹！”

    红莲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这句话他不知重复了千百遍。

    “我才没有妹妹——她根本没有生下来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少女嗳昧地笑着。

    那笑容既像怜悯，又像嘲笑；既像慈悲，又像凌虐。

    可以说每一种意义都对，却又都不是。

    所以那笑容——就好像佛像的笑容一般，是非常浅薄的微笑。

    “——神薙？”

    突然听到有人叫唤，红莲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只见谦吾正从男厕所的门口探头进来，他应该是和红莲同样，都是提早做完自己的作业，所以来上厕所的吧——

    “耶？哇啊！？”

    要不惊讶也难吧，谦吾看到镜子惊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是怎么回事啊！？”

    “啊——不是的。”

    红莲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。

    “我稍微……滑了一跤，不小心撞到镜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事吧？让我看一下——不，这应该快点去保健室比较好吧？”

    “我没事，抱歉——”

    红莲说着回头望向破裂的镜子。

    而原本应该映在镜中的少女——这时已经不见踪影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好美的手指……姐姐是这么夸奖她的。

    当然姐姐一定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吧。

    但是她从不觉得那有什么好骄傲的。

    因为她认为半吊子的美貌只会扯自己的后腿而已。

    唯有配上超群绝伦的实力，外表的美丽才有价值——就像姐姐那样。

    空有一点美貌，下场就只能成为权力者的玩物——就像母亲那样。

    所以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有和姐姐同等的实力，却又是与姐姐截然不同的力量。只是外表美丽会遭人看轻，人们会因为外表的炫目，而不去看你的内在，就某种意义而言，那等于是一种诅咒。

    所以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受到姐姐夸奖的指尖上——纠缠的是凶恶的钢铁凶器。

    它的外型当然不存有丝毫美观装饰，然而那从实用性推导出的形状被削减得更接近极限，它的款式设计具有独一无二的机能美，既单纯又明快，而且那也反应在实际的威力。

    德尼克斯点45**〈战斗大师〉。

    那是已有百年历史、至今仍作为现役军用**在最前线使用、被称为自动**的杰作——

    柯尔特**——加以改造，尽可能精简化而成的小型**。

    在不懂枪枝的外行人眼里，那形状看起来只不过是玩具般的小铁块，但这把枪使用点四五ACP这种大口径子弹，它的威力远远超越护身用的范畴，轻巧且具有大威力——甚至连构成其轮廓的一条线，都是为了满足那矛盾要求所不可或缺的要素，体现了机能美的极致。

    ——我想像这把枪一样。

    御杖代梨绪打从心底这么想。

    她拉动套筒，将初弹上膛。

    不需仔细瞄准，也不倚靠瞄准器，因为如果有那个时间拔出小型**仔细瞄准射击，那还不如拿起短机关枪或冲锋枪瞄准。需要拔出**就代表已经没有其他武器，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状况了，特别是梨绪所要前往的现场更具有那样的可能性。所谓适材适用，以这把枪的大小，甚至娇小的少女也能隐藏在身上，紧急时刻拔出射击正是能发挥其最大的威力。

    ——轰隆枪响。

    单点二连射。（译注：Doubletap，对同一个点进行二连射的射击技巧。）

    两颗空弹壳接连飞起，在它们尚未落地之前，枪声又接着响起。

    六发子弹全数打完至套筒全开停止，所花费的时间不到两秒，她再以已经握着备用弹匣的左手手掌，接住退出的空弹匣，再用指尖将备用弹匣推入握把之中。

    然后再进行了三次单点二连射。

    射出的子弹每一颗都集中于标靶的中心部分，这样的准度当然还不及狙击手的程度，但是以小型**而言，那样的准度已是威胁性十足了，而且还有好几发是单手射击。

    然而梨绪不以此满足，也无法满足。

    只是比较优秀是不行的。

    她必须是独一无二、是最优秀的才行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！”

    正当梨绪准备要装填第三支弹匣的时候——她注意到设置在射击练习场角落的回转灯起动了，她取下保护耳膜用的耳罩回头一看，只见装设在墙壁上的液晶荧幕上闪烁着‘破组’‘召集’的文字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那是她期待已久的初次战斗。

    梨绪于是将**收回树脂制的枪套，一把抓起备用弹匣，然后奔出射击练习场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红莲在校门旁玩着手机里的小游戏打发时间。

    现在时间已经是三点半——除非是参加社团的人，不然应该都是放学的时间了。事实上，也已经有数名学生从在校门旁玩手机的红莲面前经过，除了红莲之外，也有好几个学生像是约人碰面似的，一副等人的模样站在校门附近。

    红莲是为了和琴音一起回家才在这里等她。

    家政实习课时一时冲动，他差一点就对琴音发怒。结果今天有大半的时间他心里都觉得有些别扭。而或许是查觉到红莲心情不佳，在那之后琴音也很少主动找他说话，两人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些距离……换成平常他们都会从教室一起回家，但是今天红莲却错失了时机。

    其实像这样的事，过去也曾经发生过好几次。

    所以红莲知道若是不等琴音就这样回家，事后一定会发生麻烦的事，这一点早已有过深切的体验。过去他曾经有一次不等琴音就直接回家——那一天琴音为了追赶一个人回家的红莲，完全不顾四周情况只是全力奔跑，差点就因此而被车撞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……虽然之间有些尴尬，不，是只要他们之间出现了尴尬，红莲就一定会在校门等待琴音，那就像是让两人重新和好的仪式一般。

    所以——

    “太慢了。”

    感觉到身旁有人接近，红莲一边折起手机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？”

    红莲表情讶异地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因为回答他的声音——并不是琴音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等很久了吗？”

    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学生正手提着书包，站在红莲的身旁。

    “杉崎？”

    红莲将手机收进书包里，脸上的笑容显得不太自然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那个、不好意思，我弄错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是小琴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啊。一

    红莲暧昧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由奈则是直直凝视他的脸——然后侧着头想了一下说道：

    “她——不会来了哦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会来？”

    红莲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是因为家政课时的事，所以琴音在闹别扭吗？不，如果会为那种小事就吵架，那么两人的关系也不会持续这么久了，不管这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
    不知她是否看穿了红莲的心思——

    “是我拜托她让我接替。”

    由奈说着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在说什么啊，杉崎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想要和神薙同学一起回去，只有我们两个人，所以我请她让我代替她来。”

    由奈像是逃避似地移开视线，看着自己的脚下——却是以郑重的语气，把话一字一句地说出口。

    从她不自然的言行，证明了她很紧张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短暂的一段时间里，红莲只是一片茫然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红莲是第一次见到由奈羞怯的样子。平时的她总是精明干练，言行举止也都是从容不迫——正因为如此，看到她害羞的模样更显得格外新鲜。

    杉崎由奈是个美丽的少女。

    举例来说，琴音只是单纯让人觉得‘可爱’，并没有散发‘美丽’的气息。

    而由奈给人美艳与华丽的印象，但还不至于让人感到压迫，应该说那是一种成熟韵味吧，不过红莲对女孩子的审美观总是不免以相处最久的琴音做为标准，以十六岁的少女而言，由奈

    或许才是一般的标准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“没……没有道理啊！’

    红莲似乎有点苦恼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你会想要和我一起回家啊！”

    “不行吗……？果然还是非小琴不可吗？”

    “那——”

    红莲为之语塞。

    一时间他在脑中想要找几句话解释，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：

    “没有……那种事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回头往校舍的方向望去。

    “小琴现在应该在屋顶与写情书的那个人见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啊。”

    这么说来红莲倒是完全忘记这件事了。

    琴音在那之后读过信的内容了吧，上面想必写着会在屋顶等她。那里和校舍里侧并列，是最常用来告白的地方。

    不管对方是谁，红莲都不认为琴音会答应交往。但是另一方面，就算不会答应对方，要她放对方鸽子这种事她也是做不出来的，管原琴音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女。

    “那家伙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很在意吗？”

    由奈像是在开他玩笑似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。”

    红莲则是摇头否认。

    他这样或许是有点在闹别扭——不过那理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……

    “随便她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一起回去吧？”

    由奈说着动作十分自然地抓住红莲的手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感觉像是触碰到火一般，惊吓之下差点就忍不住甩开她的手——不过红莲对此有所防备，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动作。

    只不过是和异性牵手而已，他和琴音也有好几次牵手的经验，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，根本没什么大不了。

    红莲如此说服自己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红莲也看到了。

    由奈在牵起红莲的那个瞬间，脸上闪过下定决心的表情，如果她毫不在意这件事，就不会有那样的表情了。一个女孩子鼓起勇气牵男孩子的手——红莲实在不忍心当场拒绝。

    于是他就这样被由奈牵着手，走在返家的道路上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“我还是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倒觉得再明白不过了。”

    由奈一边走着，一边开心地说道。

    或许是红莲没有拒绝和她牵手，稍稍舒缓了她紧张的情绪吧。

    “女孩子提出要和男孩子一起回家，和他牵手，那就和告白没什么两样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发出像是哀声呻吟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简直是自掘坟墓。

    红莲总之先在脑中审慎思考该如何回答，因为不知为何，他感觉自己这时如果有什么轻率的发言，可能就会愈陷愈深而无可自拔了。

    “其实对于神薙同学——”

    由奈微微低头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从之前就觉得你很不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是我想你大概和小琴在交往，虽然以前向小琴确认过很多次，因为她每次都否认得非常干脆，所以我都以为她是在开玩笑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所以说那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然后今天早上听你们那样说——”

    由奈眼神惶恐地抬头看着红莲的脸。

    “我就想我说不定还有机会——”

    “所以说……我想问的是……理由是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呼吸急促地说道。

    他还是第一次被人以这样的方式告白，应该说这根本是第一次有异性向他告白。单纯是因为他缺乏魅力，还是琴音总是在他身边的关系呢……总之红莲至今一直与恋爱这码事无缘。

    “理由有很多。”

    由奈有些兴奋地抬起头说道。

    “因为神薙同学很温柔。”

    “我温柔？哪有？”

    “看你一副急欲撇清的样子，真的那么没有自觉吗？”

    由奈不禁苦笑。

    她握住红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红莲你——很温柔，即使一脸不耐烦的表情，但是每次放学你还是会等小琴，就像今天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……因为我们的关系有点像是孽缘，早上不是也说过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笑得很甜美。

    在夕阳斜照之下，使她的笑容显得十分梦幻，给人一种奇妙的印象。

    “——你的手。”

    “手……？”

    “你之所以没有马上甩开，是因为觉得对我不好意思吧？你想说马上甩开会让我伤心——我说的对吧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完全被她说中了。

    红莲对她的认识只不过和谦吾一样，是个比较常交谈的同学。不过看来由奈对红莲却是观察入微。

    “神薙同学看似粗鲁，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有吗？”

    红莲在口中喃喃念道。

    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温柔，反而认为自己是个任性又残忍的人，不，自己甚至——

    “或许自己的事自己反而最不了解吧。”

    不知道她如何看待红莲自嘲般的笑容，由奈笑着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根本就是一点也不了解啊。”

    红莲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而且有些事即使了解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种成熟的想法我也很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”

    “和班上其他男生相比，你感觉非常稳重，不会勉强急着要早熟、刻意去装扮自己，或者应该说非常有自知之明吗？你的成长过程该不会非常辛苦吧？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我看起来像是会为生计操心的人吗？”

    “啊哈哈，或许吧。”

    由奈轻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红莲觉得她真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子，作风大方干脆，完全没有见不得人之处，但是却又还留有少女般的可爱，如果红莲是个普通的男学生，能够得到她的告白，一定会高兴得飞上天了吧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“红莲同学，神薙——红莲。”

    由奈有如吟唱般叫着他的名字，并且放开红莲的手。

    然后她脚步轻快地绕至红莲前方，像是阻挡他的去路般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我喜欢你，请和我交往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开口想说什么——却又沉默了下来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喃喃说道：

    “让我——考虑一下。”

    这是他的真心话，没有半分虚假。

    他没有理由拒绝，至少他也觉得由奈是个充满魅力的少女，但是正因为如此，如果想也不想就接受她的告白，这对她也是一种失礼吧，毕竟在几分钟前，自己真的只把由奈当成一个同学而已。

    “事情太过突然，至少——一让我考虑一晚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只见由奈笑着点点头，退后了几步离开红莲。

    接着她转过身去，然后便小跑步地离去了。

    或许她仍是感到难为情吧，不过虽说如此，她整体的行动仍是十分积极，而且她的告白也给人一种像是‘攻势’的感觉，这一点倒也是符合她的形象。

    红莲怔怔地眺望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——然后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笨蛋……”

    这时浮现在红莲脑海的并不是由奈，而是那名青梅竹马少女的温和笑容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校舍的屋顶基本上是禁止进入的。

    因为以前曾经有学生尝试从屋顶跳楼自杀。

    然而实际上，只要越过逃生梯的栅栏，任谁也可以到屋顶上去。另外——位于中央楼梯尽头，有一扇可以通往顶楼的门，而许多学生也都有那这扇门的钥匙，似乎是有学生未经许可就将钥匙从教职员室借出复制的样子。

    因此若是不考虑被教师发现的风险，要上屋顶其实是很容易的事，特别是这次信上写着‘放学后，我会先把锁打开’这样的内容，因此琴音既不需一边小心裙子，一边跨越栏杆，也不用四处寻找持有钥匙的学生，可以说是省事许多。

    “……呃。”

    她轻轻将门关上，然后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由于现在正值晚秋时节，吹抚过脸颊的风也带着寒意。

    琴音为了找寻写信的人而在屋顶走动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——她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，信中也没有写出发信人的名字，因此想要明确拒绝对方，她也只能根据信中指示，在放学后到屋顶上来。依照琴音的性格，放鸽子这个选项她根本想都没想过。

    屋顶上空无一人，除了琴音之外，其他连个人影都没看见。

    或许那封信是恶作剧之类的？

    如果是那样的话，琴音心里还比较轻松。

    “请问——”

    为了保险起见，琴音出声叫唤。

    随即——

    “哎呀，你来了啊。”

    只见随着话声响起——一个身材修长的人影自水塔阴暗处走出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那个、你是写信给我的人吗？”

    “对，没错。”

    那名男学生静静地笑着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这个少年给人纤细的印象。

    虽然还不至于到瘦弱的地步——不过他的容貌呈现中性的感觉，由于五官纤细而匀称，因此只要留长头发，看起来或许就会像个少女。至少他看起来完全不像运动型的男生。

    就某种意义而言——那有点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表。

    如果要手持诗集伫立在窗边，换成其他少年一定会引人爆笑，但是如果是这个少年，那样的身影一定会优雅得像一幅画吧。

    （……他和红莲好像有点像？）

    琴音忽然有这样的想法。

    她所指的并非容貌，纯粹是他们给人的感觉相似，红莲也是未完全融入日常生活……他就好像是站在距离半步之遥的外侧，眺望着平凡的学校生活般，有种不染世俗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因为不知道你会不会来，我原本真的很不安呢，谢谢你，笛原同学。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“啊，真抱歉，我是二年级的太刀花明月。”

    “太刀花、明月——学长。”

    琴音在口中喃喃地复诵着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在一瞬间的困惑之后——她马上就想到了。

    他是学生会的书记。

    他的品行端正、成绩优秀、眉清目秀，虽然关于运动方面并没有听说他有什么特殊表现——总之他似乎是个无可挑剔的少年，而且不分年级，在学校女学生之间相当受欢迎，大家都说如果他出马竞选学生会长，毫无疑问绝对会当选的。

    “我特地约笛原同学出来的理由，我想你应该也可以想像得到。”

    明月表情有些害羞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可以请你和我交往吗？是男女朋友的交往。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关于那件事。”

    琴音向他低头道歉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，我……不能和你交往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而明月的反应则是——沉默。

    接着琴音神情惶恐地抬起头来……只见少年脸上仍是露出温和的微笑，看起来既没有失望，也没有激动愤怒。

    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琴音，始终都是微笑着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吗……那还真是遗憾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明月看起来似乎没有特别沮丧，他以姆指和食指抚摸着自己的下颚，口中如此喃喃说道。他那个模样反倒像是在思考，要如何重新向琴音搭讪似的。

    明明被这样清楚明白地拒绝，从他的神情中却看不到任何失望或悲伤，那模样就像是站在距离数步之遥的地方，眺望着这里的自己和其他一切事物——态度显得非常悠然自得。

    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理由吗？”

    他询问的语气也像若无其事一般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若是出于别人之口，听起来应该会觉得这个人真是死缠烂打不肯死心，但是从这名少年的口中说出，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有那样的心机。

    “这个嘛……如果说是我没有魅力，那我也无话可说了。”

    他嘴角微扬，露出苦笑补充道。

    “不，没有那种事。”

    琴音则是慌张地摇头否定。

    “我也听说过太刀花学长很受女生们欢迎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好像是那样。”

    明月坦然点头承认。

    他依然是既不害臊也不慌张，那样的态度只要踏错一步——不，只要半步，甚至会让人感觉觉得他很傲慢，可是他却没有半点炫耀自己受欢迎的样子，仿佛事不关己一般，不论是表情、声音还是举止，每一样都显得从容不迫。

    而他面露柔和的微笑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“但是被意中人讨厌，就算再受女孩子欢迎也没意义不是吗？”

    “那是——”

    琴音一时为之语塞。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对你而言，我还不足以当你的男朋友吗？如果可以的话，能够告诉我我是哪里不足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，所以说并不是太刀花学长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琴音慌张地向他解释。

    “是我的问题，因为我并没有余裕去交男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余裕……？”

    “是的，那个……我有我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指和你同班的神薙红莲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学长？为什么——”

    琴音惊讶地瞪大了眼。

    “事先调查告白对象的交友关系也是很正常的吧，而且我们就读同一个学校，要调查也并不费多少功夫，如果你已经有男朋友就代表希望很渺茫，那么我再向你告白也是白费力气，应该说那样可就丢脸了不是吗？横刀夺爱也不符合我的个性。”

    明月说着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“呃……”

    “虽然你和神薙同学都是一起上下学，但是我并没有听说你们有在交往，因此我才想应该有希望，是我判断错误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，我和红莲——并不是那种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※但是你们却互相叫对方的名字？”（译注：日本人大多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会直呼其名，不然通常是以姓来称呼对方。）

    看来明月似乎连称呼这种小事也知道。

    “那只是刚好他曾经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……我们……就像是兄妹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是那样的话，你交不交男友应该与他无关吧？”

    “那个——我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低着头说道：

    “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，在他得到幸福之前，我都不会考虑我自己的事，所以和别人交往那种事，我现在没有心情去想那些。”

    这种解释别说是家政实习时的由奈了，大部分的人听了都会为之傻眼吧。

    那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，而想让对方接受这个说辞，就必须将一切的原委告知对方……但是那种事她做不到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明月看起来似乎侧着头在思考，不过——

    “是吗，原来是那样啊。”

    他的唇上忽然闪过像是痉挛般的笑容。

    那个笑容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？”

    与他先前的笑容明显不同，看起来似乎伴随着些许阴影，琴音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。但是正当她感到疑惑，下一个瞬间明月的表情又恢复到先前的开朗，脸上尽是从容不迫的微笑。

    “那——我看这样好了。”

    明月好似想到好主意一般，以拳头拍了一下手掌。

    “我们先从朋友开始做起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”

    这个预料之外的回答，让琴音听了像是状况外似地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只是当个朋友应该可以吧？可以的话我也想和神薙同学成为朋友，我会帮助你‘让神薙同学得到幸福’，这样一来你或许就可以和我交往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脑中一团混乱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
    这个学长——到底在说什么啊？

    ‘我们继续当朋友吧’是拒绝交往的惯用台词，可是他竟然反过来提出‘那么我们从朋友开始做起吧’，实在太让人费解了。或许他完全没想过琴音不把自己当成恋爱对象的可能吧？

    要怎样才能有他那样乐观的思考呢？

    就某种意义上来说，琴音不禁有些羡慕这个学长。

    虽然无法明确形容……不过这个学长莫名地善于强人所难。

    或许他自已也有自觉到，自己是成绩优秀、容貌清秀、品行端正的理想高中生，所以才能培养出如此的自信吧。

    “还是说连当朋友你也不愿意呢？”

    ……才这么想着，他又立刻以卑屈的眼神向琴音问道。

    应该会有女学生觉得他这样很可爱吧。

    不管怎么说，琴音到现在还是搞不懂这个飘忽不定、难以捉摸的少年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没有那种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吗？太好了。”

    明月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之后——他就像已经办完事般，留下在场的琴音迈步离开。既然是朋友就一起回家吧——

    他好像并没有这样的想法，如果说他是刚告白过后感到不好意思，以这个少年的个性来说，也应该不太可能。

    最后——

    “那么明天见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楼梯口前停下，然后转过身来，向呆立原地的琴音如此开朗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好……好的。”

    琴音也只能这样回答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听到下楼梯的脚步声止息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清楚感受自己的心脏跳得更急了。

    他没来由地感受到头上传来压力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明月在楼梯的中央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难道——他发现自己从刚才就躲在门后窥视吗？红莲屏息静气，躲在位于屋顶楼梯后方、一个被当作置物间般，塞满打扫用具等杂物的昏暗空间里。

    从他的角度来看，明月就刚好站在他的正上方。

    虽然即使被发现，对方也没有资格怪罪他……但是自己鬼鬼祟祟偷看别人告白，这种事要是被发现毕竟也不太好看。

    “哎呀……不过话说回来……”

    上方突然传来明月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单纯只是自言自语吗？

    还是说……他知道红莲躲在这里，故意说给他听的呢？

    “真是可爱的女孩，而且又那么坚强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喜欢，而且她说并没有和神薙同学交往……那表示我也还有希望吧。那我就多花些时间慢慢和她培养感情吧。”

    明月会是真的没发现红莲吗？

    还是说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只听到脚步声再次在保持沉默的红莲头上响起。

    明月走下楼梯，然后逐渐远去。

    当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三楼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时——红莲才终于吐了一口大气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回到住处之后，红莲把书包丢在玄关便直接往床上倒下去。

    他感到莫名的疲惫。

    那并非出自肉体，而是来自于精神。应该称之为精神疲劳吧？那是因为连续面对不习惯的情况，让他微妙地感到紧张所造成。

    真是有够丢脸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无意中抬起头来——看到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模样。

    除了洗脸台，他也尽可能不在家中放置镜子——不过窗户的反射就无可奈何了。虽然平常他都会将窗帘拉上，但是总是拉着窗帘毕竟不健康，所以他偶尔会连同窗户一起打开——却常常就这样忘了把窗帘拉上。

    红莲看了也不禁觉得自己果然是一脸疲惫的模样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

    “——哥哥。”

    不知何时，映在窗户上的室内风景中，多了一个少女的身影。

    深红。

    那有如丧服般的黑色长袖和服、雪一般的银白色头发以及暧昧的微笑，都和白天时丝毫未变。

    一天中见到她两次，这可以说是相当少有的事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“哥哥真可怜。”

    深红说着飘然第走向前。

    她有如滑行般走近窗户——然后仿佛像是要触摸水面般，将手伸向窗户。

    映在窗户上的虚像顿时泛起了波纹。

    不可能摇晃的坚硬平面上浮现了好几道圆圈，而她的指尖就从那里伸进这边的世界，幻影一声不响地越过玻璃表面，侵入现实世界。

    反转过来的虚与实。

    手、肩、头、身体、脚。

    这些部位陆续从玻璃表面浮起——然后分离。

    过没多久，少女便悠然来到红莲这边的世界了。

    相反地——原本深红所存在的玻璃窗的另一侧，里面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，原本只存在于镜中的少女，如今她的存在却踏入镜外的世界了。

    这究竟是怎样的现象呢？

    红莲不明白，也无法想像。

    不——如果真是一种现象那倒也还好，单纯只是在某种偶然的情况下，让她虽然拥有物理的实体，却‘只有红莲能看见’。

    然而如果她实际上并不存在——

    要是她只存在于红莲的脑中——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但不管是掠过耳边的声音。

    还是他坐在床上，弹簧所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更别提轻抚脖子的温暖气息。

    尽管头脑明白那些不可能是真的——红莲却无法将那些与现实感觉区别开来，就算是幻觉，但若是五官全都能够确认其存在，那么对当事人来说，那些就是现实。

    以前红莲曾经数次尝试用照相机拍下深红的身影，可是全都以失败告终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——看在旁人的眼里，红莲是在空无一人的场所，和某个不存在的人喋喋不休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低声呻吟。

    他只想要平凡，只是想当个普通人。

    可是——这个少女偏偏就是要来妨碍。

    “可恶……”

    自己到底是怎么了？

    纵使拼命让自己活得像个平凡人——但那终究只不过是在假装平凡而已。害怕自己现在的平凡日子有一天终将崩坏，这样的恐惧始终纠缠着他不放。这个不可能存在的妹妹会像这样出现在他面前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……仿佛是在嘲笑着想要沉浸在平凡的日常生活、将过去的一切全部遗忘的红莲。

    “哥哥——哥哥？”

    突然压在背上的重量。

    不可能存在的她宛如在嘲笑红莲——

    你已经疯了。

    像你这样的人，事到如今不配过着普通的生活。

    “我说哥哥啊。”

    “干嘛啦！”

    红莲不耐烦地嘀咕道。

    红莲曾经也想彻底无视她——不过到了最近，若是在没人的地方，他则是会采取最低限度的应对。虽然他也知道就各种意义来说，理睬她并非明智之举，但是过去的经验让他明白，无视她只会更加损耗自己的精神而已。

    总之如果她是在有旁人在的时候出现，红莲要不就彻底无视，不然就是以假装在讲手机的方式与她交谈，那样一来看在别人眼中就不会感到异常了。

    “你只要死心不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深红趴在红莲身上，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。

    “啰嗦！”

    红莲则是趴在床上说道。

    “那种不可能实现的梦，你到底还要做到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“啰嗦！”

    “甚至不惜偷偷躲在暗处偷看。”

    “啰嗦！”

    “你那么害怕琴音被其他人抢走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闭嘴！”

    红莲紧握双拳大声喊道。

    之后背上再也没声音，只有少女嘲笑的气息与震动不断从背后传来。深红仿佛是在享受着红莲烦恼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可恶……！”

    不可能存在的妹妹仍在背上，感受着她的存在——红莲只能挣扎呻吟。

第一卷 第二章

    狩猎总是在夜晚进行。

    一半的原因是因为那是连绵流传至今的习惯，甚至可以说是传统……当然那并非没有实际的理由，之所以会偏好在夜晚进行，那是因为不管是狩猎的一方，还是被猎的一方，双方都有必须避人耳目的理由。而阳光只会让没有人会感到喜悦的事实暴露出来，因此不管哪一边都不需要阳光。

    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从遥远的过去便是如此。

    到了现在也依然相同。

    来往的汽车、林立的街灯、自动贩卖机、便利商店，这个大都会里洋溢着无数光源，即便到深夜，灯火也不会完全熄灭——可是其中必定存在着与周围隔绝的黑暗之处。

    那就是他们的猎场。

    然而那究竟是对哪一方而言呢？

    狩猎者与被狩猎者。

    这场在黑暗深处隐密进行的狩猎行为里，这两者的区别甚至也变得模糊。

    猎人有时也会沦为猎物。

    即便身上穿着可吸收冲击力的防护服，藉由红外线夜视器透视黑暗，脚穿软树脂鞋底的靴子以消除脚步声——甚至手提装有消音器及雷射瞄准器的短机关枪……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‘这里是〈剑一号〉和〈剑二号〉，未发现目标。’

    ‘这里是〈剑三号〉和〈剑四号〉，同样未发现。’

    ‘这里是〈剑五号〉和〈剑六号〉，同样未发现。’

    透过无线对讲机，他们语气单调地确认状况。

    他们手持着枪，在黑暗的底下行军，是一群黑色装扮的集团。

    他们的战斗装备上覆盖着同样款式的黑色斗篷，那身影几乎融入黑暗，轮廓也暧昧不清——让人联想到亡灵或是死神。

    但是那装扮的理由，既不是为了耍帅，也不是因为好玩，而是为了实用性。

    一点是为了模糊人体轮廓，降低辨识性。

    另一点则是为了不使战斗装备被他人看到。

    当然他们用数种手段封锁猎场，不让无关人员进入——但并不是每次都能搭乘运输车直达猎场。

    而且封锁也不是绝对保险。

    万一不知情的一般人误入猎场，目击了他们的模样，只要没有看到枪支，那么一般人大多只会当他们是一群奇装异服的集团——然后擅自误解那是一场怪人的集会。

    ‘这里是〈枪一号〉和〈枪二号〉，从我们的位置无法确认目标。’

    ‘这里是〈枪三号〉和〈枪四号〉，一样无法确认。’

    ‘棘手了，打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吗？’

    ‘或许吧，不过我们不能让它逃掉。’

    在那猎场的角落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御杖代梨绪感到些许焦躁。

    至今仍无法掌握敌人的位置。

    根据〈索组〉的报告看来，猎物确定是潜伏在这栋高层大楼里，但是他们无法严密断定是在大楼的何处。在这栋尚未拉设电线的钢筋水泥建筑物里，包含了无数的隐蔽之处，只要有心不愁找不到地方躲藏。

    这狩猎至今已重复不知多少次——正因为如此，他们每个人都知道，对手既不愚笨也非无力，而且可说是极为狡猾且强韧，有时甚至能突破三十人所组成的包围网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〈剑九号〉以及〈剑十号〉。”

    尚在建设中的——高层大楼。

    愈高的层楼愈是黑暗。

    这里几乎没有预定之外的人闯入的风险，建筑构造也十分简单明了，作为猎场可说是再合适不过，更方便的是即使留下弹痕或血迹也可以马上消除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“发现目——不、等等！”

    梨绪与她的搭档各自手持H&K-UMP短机关枪，静静地朝走廊深处前进。由于他们装在枪身上的雷射瞄准器皆已开启，只见在黑暗之中，细小的红点在墙壁、地板及天花板频繁地来回游移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两人雷射的狙击点不约而同停在同一处。

    那是盘踞在地板上的块状物。

    在这单纯以混凝土的直线所构成的空间内，那样事物看起来特别醒目。

    以红外线夜视器观看，也看得出只有那里与周围的混凝土颜色不同。

    因为那东西有温度，藉由放射出的红外线可以判别温度。

    乍看之下，那像是一个人缩着四肢蹲在地上，不过——

    “不对，这是……被害人吧。”

    那是趴倒在地的人类身体。

    正确来说应该是身体的——大部分。

    并不是全部。

    因为某个部分……双手和双脚连根消失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真残忍。”

    透过夜视器所看到的视界，事物本来的颜色和细微处总是不免模糊。

    但是即使如此……却是丝毫不减人体被拔去四肢的惨状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梨绪口中流露出不成话语的呻吟，不过考虑到这是她第一次出击，她已经算是相当能忍耐了，如果换作是普通人，这时恐怕已经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了吧。

    尸体并非是用刀刃切断，甚至也不是被扯断的。

    那是强行将四肢转了无数回后，将其绞断的。

    手和脚在根部卷成螺旋状，被丢弃在附近。

    而且依照数个前例来看……当时被害人应该还活着，遭到强行扭转。肌肉一丝丝断裂的感觉，究竟是怎样的痛苦呢？被害人大概哭着求饶了吧，又或者是叫对方快点杀了他，但是不管是哪一样，都只会让对方更加喜悦而已。

    ‘〈剑九号〉及〈剑十号〉——进行确认。’

    “真是不想做啊。”

    用无线对讲机如此回答之后——搭档〈剑九号〉回头看向梨绪。

    梨绪反射性地奋力要往前走，但是〈剑九号〉却举起单手制止了她，意思是要她别勉强，乖乖待在原地。虽然脸有大半被红外线夜视器覆盖，她的搭档照理说是看不到她的表情……但就算她再怎么拼命压抑，从呼吸和姿势都透露出某种畏惧，〈剑九号〉一定是看出她的动摇了吧。

    只见〈剑九号〉让梨绪留在原地，自己缓缓地接近尸体。

    他用穿着靴子的脚尖把尸体翻过来。

    随即出现的是一张女性的脸孔。

    年纪——恐怕还很年轻，大概还不到三十岁。

    他之所以不敢断言，是因为那张脸孔激烈扭曲变形，一眼看上去甚至看不出年纪多大。死者的颜面浮现无数皱纹，那是收缩僵硬的肌肉所反映出绝望与恐惧的痕迹。

    在人类死亡的表情中，这应该是最遭到避讳的一种吧。

    即便已成为无言的尸体，这女人仍无法从侵袭自己的凄惨死状得到解放，她瞪大的双眼分别看着不同的方向，而同样张开到极限的大口，似乎到现在仍想发出惨叫一般。

    “是在途中捡到的‘饵’啊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……为什么要特地带来这里？”

    〈剑九号〉则万分不屑地说道：

    “别害怕，新人，这是在向我们示威啊。”

    你们也会是这样的下场——对方是要传达这样的讯息吧？

    或者……只是单纯想看他们发现尸体时愤怒、悲伤甚至恐惧的模样，并且以此为乐吧？

    不过如果是后者——

    ‘〈剑九号〉及〈剑十号〉，小心点，对方可能就躲在你们的附近——’

    无线对讲机说到这里……就在那一瞬间——

    ——异样的声音。

    喀哩……一道异常坚硬朦胧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“——！”

    梨绪立刻以斗篷也随之飘飞的速度向后跳跃。

    可是她的搭档——仍停留在原地。

    不，他的靴底离开地面，与地板有些微的距离。

    他被当场吊在空中，只见从天花板伸出一双纤细的脚，夹住了他的头部——然后强行扭转。

    转向正后方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仍面向正面，而戴着夜视器的脸则完全朝向后方，那道异样的声音就是骨头脱臼断裂的声音吧，鲜血从他的鼻子和——茫然半开的口中滴落。

    “发现目标！！”

    梨绪一边大叫，一边打开装在UMP机关枪侧面的高亮度探照灯，超过两百※流明的强烈光线从墙壁照向天花板，只见混凝土裸露的天花板上，照出了一个有如蝙蝠般倒吊其上的物体。（译注：流明（Lumen），符号lm，是光通量的SI国际单位，是人眼感知光能的量度。）

    它有着人类的外形——却绝对不是人类。

    “……嘻呼。”

    它发出朦胧的一声短笑。

    尽管受到强光正面照射，它的眼睛却是连眯也不眯一下。

    又大又圆的双眸完全睁开，注视着梨绪的一举一动。

    从它的面容观之，看起来就像人类……应该说根本就像个可爱的少女，年龄应该还未满十五岁吧，它的脸看起来仍是稚气未脱的容貌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它的容貌愈是端正，愈是凸显出其他部分的形状诡异。

    从它有如高举呼喊万岁的双手上，延伸出了长长的黑色钩爪，刺进混凝土内，支撑着它的身体；而它的双脚也有钩爪刺破运动鞋伸了出来，并且深深刺进那个悲惨牺牲者的脸里。

    再观看它全身的轮廓，身体膨胀得非常不自然——简直像脖子以下是接上其他人的身体似的，身躯肌肉的隆起已不单是强壮可以形容，根本是呈现出怪异扭曲的形状，从膨起到将近撑破的上衣袖口以及裤管处，可以清楚看见在它的皮肤上，长出了有如兽毛般的刚硬体毛。

    然后是它的头部。

    只见在白皙脸庞的两侧，耳朵的上方之处，有黑色的东西正一边发出尖锐的声音，一边延伸出来——那蠕动着延伸出来的黑色物体究竟是什么呢？那奇怪的型状宛如画着螺旋一般，有点像是在某种野兽头上常见的‘角’……但是人类不可能长出那种东西。

    恐怕大多数人目击到那副模样，脑里都会闪过一个非常单纯的字。

    ——‘鬼’。

    由于脸是普通少女的脸，那与身体剧烈的落差，更会使看到的人陷入疯狂混乱，换成是平常人或许就会吓得呆立在原地了。

    不过——

    “〈剑九号〉被做掉了！”

    虽说是新人，但是梨绪也是训练有素的专家。

    她奋起快要萎缩的斗志，扫射UMP机关枪的点四五ACP弹。

    点四五ACP弹的枪口初速虽慢——但是那大口径所带来的弹头重量会转化成破坏力，给予对手痛击。射击时的音量虽是受到消音器的抑制，然而只要被这种子弹击中一发，纵使是壮硕的成年人也要倒地不起，是持续使用了一个世纪以上的军用弹种，而那子弹在一秒之内击出了十发，并且排成一列，朝少女模样的怪物袭击而去。

    那怪物则是——

    “嘻嘻。”

    用双脚抛起夹着的尸体。

    只见具有防弹功能的防护服挡住了大半的子弹，而子弹所造成的冲击，则让刚死不久的黑衣男子——〈剑九号〉的身体不停痉挛跳动。那个怪物用双手吊挂在天花板上，还能够用双脚的力量吊着——不，是轻易挥舞体重应有自己三倍的人体。

    “嘻呼呼。”

    怪物短笑一声，挥动双脚。

    随即尸体以破空之势飞来。

    “——！”

    只见尸体有如断了线的人偶般手脚不停摆动——由于重心在飞行中也不断剧烈变化，使得飞行轨迹也会产生激烈变化，那与回力镖或指叉球是相同的原理。紧急中想要闪躲的梨绪也因此而未能完全避开，戴在头部的红外线夜视器被扯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！”

    梨绪的脸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的发夹大概是在夜视器被扯下时受到牵连而脱落了吧，只见原本束起的艳丽黑发，此时披散在头部后方。

    她细长的双眼和直挺挺的鼻梁，勾勒出一张清爽的脸庞。由于仍是十多岁的少女，脸上还留有几分稚气，但是她双眸强而有力的目光，则是散发出不似少女该有的威严，那容貌既非美艳，也非华丽，而是有如利刃般锐利——也正因为如此，散发出一种纯然的美感。

    可是——现在那张脸却在恐惧、焦躁、愤怒等多种情绪激荡之下而扭曲，不过这也难怪，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亲身站上猎场，也是第一次在近距离目睹同伴死亡，反而该说她没有当场惊慌失措，就足以显示她胆识过人了。

    “可恶……”

    梨绪紧闭着双唇，重新调整姿势。

    然而就在UMP短机关枪的枪口偏离的瞬间，怪物已经变换了姿势。

    它的身体大幅一荡——将双脚的钩爪也刺入天花板上，然后以像是虫或壁虎的倒立姿势发出窃笑。

    “嘻呼呼。”

    “怪物！”

    梨绪再度将UMP短机关枪的枪口对准怪物。

    但是那怪物竟然——用四肢着地的方式，以惊人的速度在天花板上爬行，那是一幅宛如世界上下颠倒的异样情景而仿佛对此抗议一般，点四五口径弹连射而出，点点弹痕紧迫着其不放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弹痕的行列却突然中断了。

    “呜……”

    梨绪不禁呻吟一声。

    是子弹射完了。

    她立刻迅速从腰间包包抽出备用弹匣进行替换，这个过程只花费一秒多的时间，但对怪物而言，那样的时间就已足够了。

    怪物冲到走廊尽头的逃生梯附近，然后迅速从天花板上跃下，接着它右手一挥，轻易就将阻挡在逃生梯入口的树脂制隔板打破，眼见就要冲向逃生梯的楼梯间——

    “嘻呼呼……呼叽！？”

    只见怪物当场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，它的全身已开了超过十个以上的弹孔。

    那应该是配置在周围的特别行动部队——代号为〈枪〉的狙击手们所为吧。由于长度和重量的关系，长射程的军用来福枪并不适合拿着它在室内跑动，因此先锋部队并不会配给这样的武器，不过也正因为如此，它的威力和精准度远远凌驾短机关枪之上。

    数发7点62毫米弹命中怪物的身体、破坏其内脏，另外有数发命中手脚，夺走了它的行动力。

    如果是人类，这当然早已当场毙命，怪物的左手腕几乎断裂大半，手掌只是吊挂在上面，而有数发枪弹是集中在身体的正中央，如果进行尸体解剖，腹腔之中恐怕会发现数个撕裂、或是破裂的内脏吧。

    尽管如此

    “嘻呼呼、呼……呼呼。”

    怪物的少女脸上浮现了阴森诡异的笑容。

    它非但没有死，而且还在动。

    “……！”

    梨绪急忙冲上前去，以UMP短机关枪对其扫射。

    不止如此。

    更有数发来福枪弹贯穿怪物的身体，而从逃生梯上来的〈剑三号〉以及〈剑四号〉也开始进行夹击——同样以点四五口径弹扫射。

    这紧凑的攻击所造成的不止是过度伤害，甚至说是过度破坏也不为过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枪弹的——狂轰烂炸。

    纵使是怪物，它的肉体还是如字面意思一般，总归是活生生的肉，不管那是如何地强韧，被枪弹打中也不可能毫发无伤，接连不停的射击让它全身血肉爆开，鲜血飞散出来，而那肉体也在转眼间便被破坏至不留原形的地步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呢……咿……！”

    怪物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高高地——跃向逃生梯扶手的外侧。

    在那前方是有如地狱般的虚无夜空。

    “——糟了！”

    〈剑三号〉大叫道。

    只见几乎已化成肉块的怪物划出巨大的抛物线，然后消失在暗夜之中。

    当然……高楼大厦的上层高度超过五十公尺，从这样的高度落下，再怎样的怪物都应该会粉身碎骨才是，而且已经被枪弹打得千疮百孔，想必更是容易分崩离析吧。而且不用说也知道，那样的状态中途不可能攀住什么，而且也没地方让它攀住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，怪物就死了。

    就常识而言应该会如此判断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“〈灭组〉那些人怎么说……？”

    “不行，恐怕是在‘范围外’吧P”

    〈剑四号〉对〈剑三号〉如此回答道。

    由于眼部被红外线夜视器所覆盖，因此难以明白他们脸上的表情……不过他们的口气明显透露出焦躁以及惭愧之情。

    “那家伙自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恶……！”

    〈剑四号〉忿忿不平地以拳头敲打逃生梯的铁栅栏。

    “怎么会……”

    梨绪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这时候——

    ‘通告〈破组〉及〈灭组〉全员——’

    无线对讲机传来干燥的声音。

    ‘经判断任务已经失败，全员立刻撤离，后续由〈缮组〉接手。’

    “……〈剑四号〉收到。”

    〈剑四号〉悔恨地回复对方后，其他的人也纷纷听从命令。

    “又要重头开始……？”

    梨绪说着回头望向走廊深处——搭档的〈剑九号〉和不知名女性惨死的尸体陈尸之处，脸上的神色比起悔恨，更充满了浓浓的乏力感。

    她的初次战斗以大败告终。

    同伴牺牲身亡——而且也没有达成目的。

    然而比起那些事情，带给她更大冲击的，是那首度遇见，用她的眼、耳、鼻以及身体确认其存在的那个怪物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和同伴一起离开现场的同时，梨绪口中喃喃说道：

    “那就是〈宿鬼〉……”

    那就是他们必须狩猎的敌人之名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忍不住惊叫出声。

    “——咦！？那不是——”

    应该说是意外吧……因为她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。

    如果对方是其他人，那么不管是谁她都不会这么惊讶吧，于是由奈重新握紧手机，向电话另一头的琴音确认。

    “太刀花学长不就是……那个二年A班的太刀花明月对吧？那个学生会的书记？”

    ‘对……’

    似乎是由奈表现得太过惊讶的关系，琴音以有些缺少自信的语气表示肯定。

    ‘如果没有其他同名同姓的人……那么应该就是那个太刀花明月学长。’

    “那样很棒啊。”

    由奈坦率说出自己的感想。

    “说到太刀花学长，看上他的女生可是很多哦！”

    由奈也听说过不论容貌或成绩，他都是十分优秀的人物，似乎是因为身为学生会的成员而没有参加社团活动；不过他的运动能力十分优秀，每当体能测验时，他的综合成绩也总是在学年的前五名以内，而且他的日常言行也没听说有什么负面的传闻。

    几乎可说是个完美无缺的人。

    总之他在校内是个风云人物，因此时常可以听到他的传闻——但是传闻听得愈多，愈是让人感到他这个人几乎没有缺点或破绽，记得他的兴趣是园艺，这个虽然有点像是老人的兴趣……但却不是什么能让人批评的嗜好，而且像他这样的人从事园艺，甚至会让人倍感亲切。

    真的是从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交往对象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‘果然是那样啊……嗯……’

    听电话那头琴音的声音，她似乎是颇感困扰。

    光凭这点由奈就察觉不对了。

    “该不会……你拒绝了？”

    ‘嗯。’

    从琴音回答的语气里，完全感觉不到不舍或后悔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那就好像是明知是中了头彩的彩券，却将其抛弃一样。

    由奈忍不住把手机拿离开耳朵，仔细地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，当然上面并没有映着琴音的脸。

    “果然还是因为神薙同学……？”

    ‘嗯，我还是没有余裕去考虑自己交往的问题。’

    “我说你啊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真被她打败了。

    “我还是觉得你那样的想法太奇怪了，你为什么要那样替神薙同学着想？虽然你说你们就像兄妹一样，可是现在所谓的兄妹，感情并没有好到那样的地步。”

    虽然向神薙红莲告白的自己可没资格说那种话，不，也就是因为这样，由奈才更无法认同。

    ‘……是那样吗？’

    琴音的语气还是显得没什么自信。

    虽然从以前就觉得她这个女孩有点天然呆……但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。她完全不在意周围的人，难道她从没想过与其他人相比，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多么的特殊吗？

    还是说——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，让她不得不如此吗？

    白天琴音曾说‘因为以前曾经对红莲做了过分的事，所以他其实是讨厌我的’……不过到底是发生过什么事，会让她变得这样彻底扼杀自己，为对方牺牲奉献呢？

    由奈实在有点无法想像。

    “我再问你一次。”

    由奈稍稍加强语气向她问道。

    “你和神薙同学真的没有在交往吗？事到如今就算你说有，我也已经告白了哦！”

    ‘啊，你告白了吗？’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短暂的瞬间——由奈也感到自己羞红了脸。

    她从没想到自己对于恋爱是如此地青涩。

    ‘……这样啊，那红莲怎么说？’

    “他要我等他一天，因为事情太过突然，他需要时间整理一下。”

    ‘是吗？的确像是红莲的个性。’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很了解他——琴音这样的语气让由奈有些不悦，虽然她也知道琴音并无恶意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很注意神薙同学哦。”

    ‘咦？是……是啊。’

    她的声音透露着困惑。

    果然她那一边没有丝毫的恶意，这样反而像是自己在欺负琴音似的，由奈只能在不让琴音察觉的情况下，偷偷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……算了，但是对于太刀花学长的事你最好注意一点，至少这件事除了我之外，你最好不要对其他人提起。”

    ‘咦？为……为什么？’

    琴音似乎有些惊讶地问道。

    ‘虽然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说出去……’

    “如果你说你甩了太刀花学长，你觉得喜欢学长的那些女生会怎么想？”

    “咦？会怎么想……那个……应该就安心了吧。”

    看来她果然不懂。

    于是由奈稍微加强语气告诫道：

    “‘那女的竟然甩了我所仰慕的太刀花学长，真是太嚣张了！她以为她是谁啊！？——我倒觉得她们应该会是这样的想法。”

    ‘是、是那样吗？’

    听到琴音似乎是真的感到惊讶，由奈再一次被她打败了。

    尽管琴音拥有‘会念书’的聪明头脑，但是面对某些事情就显得迟钝和顽固，由奈虽然觉得她的这一面很有趣也很可爱，不过相反地——也让由奈看得很替她担心，因为就像方才由奈自己也觉得不悦一般，有时即使她没有恶意，也会在无意中让对方感到不快。

    “不过就算你和学长交往，她们可能也会觉得你很嚣张吧。”

    ‘那不管怎么选都一样呀……’

    “真变成那样也只要太刀花学长出面，事情自然就会解决了，但你既然不答应和他交往，要他帮忙可能就希望渺茫了吧。”

    ‘关于那个……’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琴音显得有些吞吞吐吐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另外还有发生什么事吗？”

    ‘他说……想从朋友开始做起。’

    “——啥？”

    ‘就是……’

    尽管心中困惑，琴音还是把太刀花和她在屋顶上的谈话内容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是什么意思啊！？”

    她忍不住脱口说出这样的感想。

    “我只有听说过他的传闻，没直接和他说过话……不过他还……真是个怪人。”

    就由奈来说，她只能做出如此评论。

    由于此事是听琴音转述，所以想必多少会遗漏掉一些事实，或是意思有所扭曲——不过就算那样仍是很奇怪，虽说是在被甩掉的情况下，但也不可能提出‘那我们从朋友开始’这样的提案吧？那已经不是会不会察颜观色的问题了。

    ‘……杉崎同学也这么认为？’

    “对，再说一般而言，‘当朋友’应该是拒绝所用的藉口吧？他却说要从朋友开始做起……或许是有那样的关系，不过总觉得顺序颠倒了吧？”

    那样简直变成那封情书也是为了某个原因的藉口一样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，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吗？由奈立刻打消脑中浮现的念头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“虽然不知道太刀花学长在想什么，总之小琴你要小心一点，比起太刀花学长，你更要注意周围的人，因为小琴看起来就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‘嗯……’

    从她这么简单就答应看来，她以前似乎就有被欺负的经验。

    琴音冒失的样子虽然会勾起像由奈这样的保护欲，但是另一方面也会挑起某些人的嗜虐心理。

    “详细情形明天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‘好，明天见。’

    在互相道别后，由奈便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 她一边短短地叹了口气——一边将手机放在充电器上，然后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自己也没空去管别人的恋爱问题吧。”

    由奈说着露出苦笑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要佯装成随处可见的情景也是相当煞费苦心的。

    特别是现在这个时代……

    网际网路和附照相功能的手机普及，无谓提高了非正规作战的难度。

    纵使目击到什么不自然的情景，大部分的人也是马上就会忘记，极少有人会闲到特地停下脚步，去考证研究风景中的细微差异，而且就算真有那样的闲人，要掩饰也是很容易的——不过，这是指在以前……

    到了现在，大多数的国民都随身携带有照相功能的手机。

    而且只要透过简单的操作，就可以将资讯上传至网际网路。

    例如说……在街上看到不自然的风景，就可以将其以图档的方式，散播至电子情报的汪洋中。只要有必要，也可以利用网路募集意见进行验证，当然……加工容易的电子情报在可信度上总是暧昧不清，然而却有在大众心中激起疑问的效果，而且一旦散布开来，要回收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事。

    仅仅一个目击者，就有可能会搞砸一切。

    正因为如此，伪装就必须加倍用心。

    譬如用来运送兵员与装备至现场的货柜车，在货柜侧面上也印着实际存在的物流公司的名义，公司名称有在法务局登记在案，货柜车的车牌也是在陆运局登记的正式车牌。

    而在深夜运送大型货物是稀松平常之事，因此不会有人感到怀疑。

    “话虽如此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中年男人正无奈地眺望着货柜车的队列。

    宾士的阿克特罗斯（ACTROS）——而且是在同型车中搭载了v8引擎，以一万六千㏄排气量所榨出的大马力为傲的最高等级车种，外型充满德国制车种的机械式风格，甚至让人感觉到压迫感。

    这种大型货柜车自从发生回收事件后，在日本也已经停止贩卖……不过国内仍有相当多的数量还在行驶，虽然与国产货柜车相比数量较少，但也不算多么罕见的车种，如果不是老道的爱车人士，应该都不会特别去注意才是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

    “外型这么充满威严的大型货柜车并排在一起，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啊。”

    正如男人所说，四辆大型货柜车整齐停放在建设中的大楼前，那景象只能以壮观来形容，若是在物流相关的设施附近，那么这样的风景也是理所当然，可是这群货柜车却是在夜晚占据了大楼的停车场预定地，看起来就是异于平常。

    “不管是〈破组〉还是〈灭组〉……军人在这方面就是这么随便。”

    不过……说这句话的男人，他的打扮也是相当可疑。

    他是早上混进充满血腥味的杀人现场的那个男人，现在明明已经是半夜时分，他却还戴着圆框墨镜，服装也仍是功夫装配上白色外套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这个可疑人物的代名词没资格说我们啊，逆木。”

    “辛苦你了，迫水。”

    中年男人——逆木转身向背后说道。

    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面前。

    他的年龄——看不出是多大。

    并没有年轻到可以称为青年，这一点是一目了然的，但从他的长相却难以判断具体的年龄。他的身材消瘦，而且还留着长长的黑发，但却没有女性的气氛……反而由于体格结实，给人强烈的男人阳刚味。

    他过去应该是过着与一般世俗不同的生活方式吧。

    他稍显细长的双眸，以非常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逆木。

    “抱歉，我们搞砸了。”

    嘴里叼着烟，被唤作迫水的黑衣男人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他的用字遣词虽然像个黑社会……但是这个男人散发出完全不同于流氓的气息，就像即便同样是归类于‘刀刃’，小刀和军用小刀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，或者应该说那是针对实用性强

    化之后特有的强度吧。

    “难得当天就有捕捉机会的说。”

    “大致情形我都听说了，据说是从逃生梯跳下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与其说是跳下去，倒不如说感觉比较像飞走了吧。”

    迫水以指尖捏住烟，用烟的前端画了个大大的弧形。

    “虽然找到了散落的‘空壳’……却是在〈灭组〉的结界之外，就差了三公尺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三公尺啊，那还真是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逆木叹了口气说道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又要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倒是无所谓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工作嘛。”

    逆木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“虽说如此……”

    “最少又有一个人——不，会死两个人吧。”

    迫水皱起眉头说道。

    “这样也可以争取些时间就是了，对方也同样必须重头开始，要完全取代牺牲者的意识需要花费一些时间，虽然是因人而异，但从第一阶段要进入第二阶段最快也要整整一天，到第三阶段最快二天，最慢则是十天。”

    “那样的时期反而最危险啊。”

    迫水语气恶劣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自我意识产生混乱，行动变得极端，简直就像个安全装置坏了的炸弹，更何况他既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也不会管别人是谁呀，杀人魔还会主张自己是正当防卫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都没错……”

    逆木从口袋中取出一片口香糖，然后剥开锡箔纸，将口香糖放入口中。

    仿佛是在勉强嚼碎某个坚硬的东西般，他下颚的动作显得特别大，感觉甚至有些做作，而迫水就这样看着他一阵子——

    “我说……逆木啊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逆木嘴里嚼着口香糖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有传统固然是不错，不过我们再不思考新的战法，这样下去会很不妙吧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大概吧，不过我们人手严重不足啊。”

    逆木说着朝货柜车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这时正好是——要把〈剑九号〉的遗体装入尸袋的时候。

    一旁也可以看到他的搭档〈剑十号〉那名少女的身影。

    她和其他人同样，即便身上包覆着死神一般的黑色服装，面对搭档的死，她的表情中参杂着仍显稚嫩的感情，踌躇、犹豫、后悔、自责，以及其他的种种……纵使她受过专门训练，对十几岁的女孩而言，那样的反应是再正常也不过了。

    “连那样的小女孩也被送上战场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御杖代家的千金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，她是自己志愿加入〈破组〉的。”

    说了这句话之后——迫水对自己的发言感到不妥，于是又附加一句：

    “不过一样还是个小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要改变体制就需要比现在多出一倍的人员，而且敌人并不会等我们，这表示我们还必须同时维持目前的立即对应体制……”

    “要刊登求人广告吗？现在这个时代，就连英国情报局都在网站上招募詹姆士庞德哦。”

    “关于机密任务的细节，等待面试之后说明……内容这样写吗？”

    “也需要附注‘死状可能会相当凄惨，请见谅’吧。”

    迫水表情烦闷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喂！这样回想起来，我还真是挑了个好职场啊。”

    “棒呆了呢。”

    此时在唉声叹气的男人们身后——人员已经搭乘完毕，四辆货柜车响起粗重的引擎声，开始缓缓驶离这里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由奈原本以为自己很平静。

    但或许是做了不习惯的事而兴奋未消吧，即便是躺在床上，由奈仍是久久无法成眠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告白对红莲本人或许是突来之举，然而对由奈来说，那只不过是感情一点一滴所累积的结果而已。

    等到发现的时候，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。

    只不过在琴音的面前——她一直都在无意识中压抑着那份感情。在从双方口中确认过两人并不是恋人之后，过去一直积蓄在胸中的那份感情就此满溢而出，再也无法停止了。

    由奈算是在比较早的时期就对神薙红莲产生兴趣了。

    具体而言那是在第一学期的前半——黄金周刚结束时的事了。（编注：指日本四月底至五一月初的连续假期。）

    她和坐在隔壁的琴音交谈而变得要好，结果和红莲说话的机会也自然增加。在高中刚入学的时候，由奈一直误会两人是对恋人——毕竟那两人总是在一起，不过真要说的话，应该是琴音总是随侍在红莲身旁，像是那样的感觉吧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由奈觉得他们的关系有点奇怪。

    她的朋友中也有许多已经有男朋友——但是她们给人的印象和琴音完全不同。平常不管再怎么掩饰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，从他们的应对就可以感受到独特的气氛，是因为他们的目光和言谈像在打情骂俏吗……有点像是一种特殊的气场吧，总之就是会给人那样的感觉。

    不过红莲和琴音却是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应该说他们太过在意彼此吗——虽然他们感情真的很好，但两人却不知在顾虑什么，好像两人间存在着一条界线似的，一般都会以‘和对方在一起很自在’来形容亲昵的对象，但是红莲和琴音则是完全相反，他们表面上看来感情很好，可是都太过在意对方，使得两人的气氛显得有些不自然。

    如果他们不是恋人……那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尼？

    由奈觉得很不可思议，之后便时常观察着两人。

    “神薙同学……”

    她口中喃喃念着他的名字，在脑中描绘出红莲的身影。

    正如同由奈向他表白的内容——由奈喜欢上他有几个理由。

    喜欢他的温柔、他的成熟稳重。

    那些虽然都是真话，但其实理由并不只是那些。

    温柔的男生不是只有他，其他男生也有性格稳重的人，至于两者兼备的男生，数量毕竟就少了许多，但那些也不只红莲一人。

    只不过……

    “他的温柔中——似乎带着寂寞的感觉。”

    而且红莲本来就给人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印象。

    他和人们就好像在中间有一条界线般——有着奇妙的距离感。

    向他问话他会回答，也会表现出适当的喜怒哀乐，算是好相处的人吧，可是他总像是无法融入身旁的学生们，宛如中间隔着一面玻璃墙，他就站在另一头窥视着这边的情况，言行举止散发出奇妙的疏离感。

    甚至对总是和他在一起的琴音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“……总觉得……他让我想起爷爷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的祖父在六年前亡故。

    而他是怎样的一个人——其实由奈并不清楚。

    不过似乎在由奈懂事之前，他曾犯过刑事案件，他也因此和亲戚几乎是处于断绝关系的状态……仍勉强与他有所往来的也只剩下二女儿夫妻，也就是由奈他们家。

    实际上与其说是被亲戚拒绝往来，倒不如说是他主动与亲戚保持距离才比较正确。

    祖父对自己有前科一事——以及因此给家人亲戚带来困扰之事感到非常在意，祖母、母亲、阿姨似乎都因此吃了不少苦，而因为祖父自己也知道此事——所以对于偶尔去他家玩的由奈，他常常都会告诫‘不要太常来这里，会有人说闲话的’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他之所以没有拒绝由奈来玩——之所以家中总是备有饼干，让住在附近的由奈随时都能来玩，应该都是因为他还是会寂寞吧。由奈的父母虽然并未积极表示认同，但是他们也没有阻止由奈走十分钟的路程到祖父家玩。

    而那样的祖父……最后却是和其他独居老人一样孤独而死。

    某一天——由奈像往常般到祖父家去玩，看到的却是化为尸体的祖父。祖父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绊倒而撞到胸部，使得脆弱不堪的肋骨断裂，刺入肺中。

    榻榻米也被祖父所吐出的鲜血染湿。

    而祖父他——手握着电话断气了。

    许多人知道他的死状后，都说他是要打电话求救时就断了气，但由奈却不那样想。祖父大概是……无法打出那通电话吧？他觉得自己是罪人，也一直都为此自责，他一定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求救吧。

    自己这样死掉，对大家都好。

    所以祖父虽然拿起电话，却无法打给任何人，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到来吧？不然无法说明祖父死前那——看起来十分寂寞、哀戚、焦虑，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表情，年幼的由奈当时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由奈并不知道祖父过去做了什么。

    是偷窃？伤害？还是杀人？还是其他的错事？

    只是，不管他做了什么……有错到要让他寂寞地死去吗？在生死关头也不容许他求救吗？

    至少由奈是喜欢祖父的。

    她反而……觉得祖父是个非常温柔的人，或许正因为他一直为自己的罪过而自责，所以他才比任何人都懂得要温柔待人吧。

    祖父的——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由奈觉得与红莲的眼神有些相似之处。

    由奈知道，红莲他有时会像是注视着耀眼的事物般，看着其他同学一起欢笑的模样。仿佛明白自己没有加入他们的资格而放弃了自己——就是那样寂寞的眼神。当多数少年少女正如理所当然般享受着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，而他却只是退避在稍远处以憧憬的眼神守护着一切。

    那是为了使珍惜的事物不遭毁坏、迫害，费心守护的一种温柔。

    然而就由奈所知，红莲是个非常平凡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只是有些不太懂得表达自己——却是比别人更认真、耿直、诚实的少年。

    所以由奈想对他说‘过来这里吧’，不用顾虑那么多，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欢乐，你的温柔绝不是什么可耻的感情——

    刚开始或许是出于只是一种同情。

    但是不知不觉中，她发现自己对红莲在意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然后到了现在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神薙同学。”

    只是念着他的名字，由奈便感到一股坐立难安的心情。

    于是由奈像个胎儿般在被窝里蜷曲身体，怀抱着这份恋爱心情——烦恼地叹了一声气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迎接他的人如同往常般，在七点半准时来到。

    “红~莲~”

    门外传来温吞的声音，仿佛后面就要接上‘我~们~去~玩~吧~’似的，而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情。

    真的是与平常无异的早晨，今天也同样到访神薙家的玄关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——却完全不是那个样子。

    虽然直到开门为止，一切也确实都和昨天相同。

    “呃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表情困惑地说道：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”

    “早安。”

    眼前满脸笑容的人并不是琴音——而是杉崎由奈。

    而琴音则是退在她半步之后，脸上依然是往常的温和笑容，而看在红莲的眼里，那模样就好像……有新人要接替自己的工作，自己是最后来打声招呼而已。

    “琴音，你究竟……这到底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是我说要来迎接神薙同学的。”

    由奈打断红莲的话说道。

    而在她身后——被皱着眉头的红莲瞥了一眼，琴音也只好缩着脖子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在意得昨晚都没睡好，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苦笑着耸耸肩。

    她那样的动作——和她的容貌与平常的言行所给人的印象有段落差，所以更显得格外可爱，而她羞涩地看着红莲，那模样真的——看起来就是恋爱中的少女。

    “可以……告诉我答案了吗？”

    由奈侧着头向红莲问道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不……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则是暧昧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抱歉——我还没决定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啊，那只是一起上学应该……可以吧？”

    “是可以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也只能点头答应。

    结果就演变成三个人一起去上学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（也不管我的心情……！）

    红莲心中对琴音非常不满。

    所以他的话也自然变得少了，而由奈不知是否察觉了他内心的想法，她开心地频频向红莲搭话，话题诸如社团活动的事、考试成绩、朋友的事，以及其他种种……就红莲而言，他也不能够对她视若无睹，因此便只好随口回应。

    “……清美她啊，啊啊，国中时的清美是我篮球社的学妹啦，然后她那个人啊，个子明明很高，兴趣却是裁缝哦，看她那么高的个子弯着腰做裁缝，那模样真的很好玩哦。”

    “是感到很意外吧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没错，当然那样也很可爱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“或许是吧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啊——”

    然而红莲的意识并不在身旁和他说话的由奈身上，而是在她身后三步之处——离得比平常更远的琴音身上。如果是平时走在这条路上，这个时候他都是边走边和琴音闲聊，现在自己却是边走边随口回应由奈的话题。

    这究竟是……什么样的状况啊！？

    虽然那都是因为他既没接受、也没拒绝由奈的告白，所以现在这如坐针毡的感觉红莲自己也有责任。

    “……红莲，你额头的银发很显眼呢。”

    “说它是银发，其实只是单纯的白发而已，常常有人说那是掉色或染发——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。

    红莲发现由奈正露出苦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叫你的名字，你多少也该慌张一下嘛。”

    “咦？啊——啊啊，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听她这么一说红莲才发现，刚才由奈并不是叫他‘神薙同学’，而是叫他‘红莲’，而且还叫得特别亲热。

    “……抱歉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事你向我道歉，我也觉得困扰呢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那个……应该是我被那样叫习惯了——”

    所以刚才才没发现。

    毕竟从以前红莲和琴音就一直是以名字互相称呼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由奈的眼神似乎别有用意地回头望向琴音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有妹妹，而且她和红莲也互相认识，所以只叫我笛原有时会混乱——我们才会理所当然地用名字称呼。”

    只见琴音慌张地解释道。

    “是铃音小妹吧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琴音点点头。

    琴音的确有个小她两岁的妹妹，而她也确实认识红莲，不过红莲被铃音单方面地——而且是当成蛇蝎一般地讨厌。

    “这样……可以吧？”

    “咦？”

    “也让我叫你红莲——不行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啊、不，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那楚楚可怜的恳求眼神几乎可以说是犯规了。

    刚才由奈才说自己那个高个子学妹，因为体格所以不适合裁缝——不过由奈楚楚可怜的眼神也是不遑多让。性格算是落落大方又强势的由奈，偶尔展现出不安的神情——由于和平常时的巨大落差，让她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，当然由奈本身就容貌出众，但是那落差让她的美貌更增幅了好几倍。

    “是可以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就是对这种拜托方式没辙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而由奈只是侧着头凝视红莲。

    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，她看着红莲并不是有什么特别意义，而是单纯享受着欣赏红莲表情的乐趣而已。

    “什……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由奈说着又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开朗的笑容——照理说应该是和平常一样的笑容，但今天看起来却可爱了好几倍。

    （好像有一种上当的感觉。）

    红莲不由得在内心微微叹气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十二寸液晶荧幕的画面上，有数个颜色正缓缓蠢动着。

    颜色与颜色间并没有明确的界线，那宛如彩虹般半透明的色彩变迁，覆盖了画面的大部分，这色彩的泛滥让人不禁联想到某种幻想艺术，但是——在色彩之下是由实线所描绘出的住宅地图。

    当然这并不是为了新奇或好玩。

    这是为了方便进行综合性的判断——作为要对全局做出直觉等各种判断时的参考资料，而将某种资料视觉化所成的图表，这道里就像是比起在表格内罗列一群数子，做成圆饼图或长条图还比较容易让人理解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嗯。”

    早晨的住宅区——有一辆黑白相间的宝马迷你正悄悄地停在角落。

    “果然短短一天的时间，实在也无计可施。”

    在驾驶座上自言自语的是那个‘可疑人物的代名词’——逆木慎一郎。

    “〈破组〉固然缺人，但是〈索组〉更是必须尽早补充人员了。”

    在旁边副驾驶座上，一台笔记型电脑从汽车点烟器插座连接电源，正全速运作当中，而无线传输的显示灯一直处于亮起的状态，也就是说，荧幕上是将每一刻搜集到的情报以即时的方式显示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次也得等牺牲者出现才行啊。”

    电脑上所显示的地图规模并不大，大约就是方圆五公里左右的范围，而在中心以标示着昨日以及红色×的地点——就是昨天的猎场。

    “话虽如此，只是等待也太无聊了……”

    液晶荧幕上的彩虹颜色仍在缓慢变化着。

    逆木等人所找寻的‘目标’——〈宿鬼〉在这个现代社会中明显是属于异物。

    无关人的意愿，它只要存在就会产生某种‘不自然’。

    平常总是见面打招呼的卖烟老婆婆，今天却不见人影；转角那家的狗平常总是乖巧，昨晚却是叫个不停；平时总是有礼貌地打招呼的送报青年，今天却是不理人；其他诸如此类……

    像这种程度的小事，每一样都看似无关紧要——然而却又与‘平常’不同。

    由此可知人类的感觉不可小看。不需特别去意识，人类对于‘非日常’总是会敏锐反应，并且将那股不协调感记忆在心中的角落。而他们就是以人海战术和各种‘密技’加以收集，并将那‘不自然’的程度化为数值，再各别累积加总在各个地区上。

    而那样的结果，就造成脱离‘日常’的要素——即使每一个都十分微小——愈是累积，显示在地图上就会变得愈红，宛如是使用特殊照相机所看到的热分布图一般。

    然而目前为止——地图上并没有局部性的红点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还没有过滤出‘目标’的所在之处。

    “跟以往一样，还是需要耗费时间寻找——还是一样嘛。”

    这时逆木忽然侧头沉思。

    没有搭档却仍会自言自语是他的习惯，那是藉由付诸言语来整理思考，使模糊的思考转为明确，而且不限于逆木，即使是一般人也很常用这种方式思考。

    “跟以往一样？”

    他对自己这句话感到不对劲，暧昧的违和感逐渐成形。

    如果说昨天的狩猎和平常有什么不同之处的话——那很可能将是追踪这次‘目标’的新线索。

    如果……

    “‘目标’冲出‘结界’并不是偶然的话？一

    那就表示那个‘目标’知道逆木等人组织的基本战术。

    〈御火槌〉

    那就是逆木他们组织的名称。

    然而知道这个名字的人——正确理解那名称所代表的意义之人，在组织之外不超过百人，就隐匿性的意义上而言，〈御火槌〉的等级可能远超过各种情报机关或秘密结社。

    那种机密组织的情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得手的。

    如果真有那个可能性的话——

    “过去曾经和我们交手过？”

    若对方是过去侥幸逃过一劫的对手，那么也会知道〈御火槌〉的基本战术吧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如果真是那样，那么昨天的狩猎就太过简单了，如果曾经一度和〈御火槌〉交过手，那么就应该知道〈御火槌〉是它们〈宿鬼〉的天敌——专门的封杀机关。

    而且面对那样的天敌，最确实的自保方法，就是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。

    可是昨天那‘目标’的行动却过于招摇。

    因为它毫不掩饰杀人的证据，如果它有心掩饰，甚至可以将被害者吃得连根骨头也不剩，不然也可以把尸体连同骨头一起粉碎，全部都冲到下水道里去，完全湮灭证据的方法应该多的是。

    但它却没那么做。单纯是因为一时混乱而没想到吗？

    还是说它藐视〈御火槌〉的存在呢？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——”

    是后者的情况。

    拥有知识却无经验——因此那个宿鬼小看了〈御火槌〉的威胁性。

    “它透过某种方法，在事前便获知组织的情报……？”

    逆木随即伸手操作电脑的键盘。

    他连线到〈御火槌〉大本营的伺服器，输入ID和密码，然后从资料库中抽出了某个纪录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液晶画面上描绘出一个表格——那是一连串人名的一览表。

    他再以特殊条件将其排序。

    “数量意外地多呢。”

    逆木一边叹气，一边从口袋取出手机。

    “——我是逆木，我想要调查一下〈御火槌〉的相关人员。是的。昨天的那件任务，如果‘目标’的脱逃并非偶然的话，那就代表对方知道结界展开半径的相关资料。是的。是的。可以的话请派几个人过来。是的。没错，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只听到啪的一声，他合上了手机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

    接着逆木把手伸进驾驶座下，抽出了一个黑色铁块。

    那是一把插在树脂制枪套里的**。

    贝瑞塔M8045〈美洲狮〉，外型看起来短小厚重，形状给人一种尺寸不足的印象——不过它和UMP短机关枪相同，使用的是点四五ACP这种大口径弹，是一把作为护身用会多少感到勉强的武器。

    “……希望是我猜错了才好。”

    他稍微拉动套筒，确认初弹已经上膛之后——逆木以忧郁的语气喃喃自语，然后走下了宝马迷你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早上在平安无事中度过。

    一如往常的上课，一如往常的午休时间。

    暮林老师今天也是请假。

    校方并未特别告知理由，不过大部分的学生都认为可能是受伤或生病，并没有感到疑问。

    由奈早上前来迎接红莲上学，表现地十分积极——不过在校内却没有特别在大家的面前找他说话，应该是在红莲回复之前，她会有所收敛吧？对于不喜欢引人注目的红莲来说，不禁要感谢她的好意，因为由奈在男女双方都交友广泛，若是她和红莲亲近，应该会引起许多人注目。

    “吃饭啰——”

    谦吾说着咚的一声，把便当盒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那便当盒看来颇大一个，看来要维持他那样的体格，就必须要有相当的量吧。看他迫不及待开心地打开便当，该说那模样像极了小孩子吗？总之让人看了不禁微笑。

    “嗯？怎么？”

    谦吾注意到红莲的视线，于是转过来面向红莲。

    “想吃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，不是那样的啦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客气啊。”

    谦吾说着指了指自己的便当。

    “我们不是朋友吗？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样啊。”

    “附带一提，配菜一样两百元哦。”

    “你下地狱去吧！”

    红莲对他白了一眼——然后一边确认钱包，一边从位子上站起来。

    如果想要确实买到想要的食物，那么下课钟声一响完就该全力奔跑，不过若是不在乎捡剩下来的，那么现在前往贩卖部也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就在他想着这种事的时候——

    “神薙同学。”

    红莲才刚走出教室就被人叫住。

    不用说也知道那是由奈，她先前才说要用‘红莲’来称呼，现在又恢复到神薙，这应该也是在替红莲着想吧？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“要不要去中庭？]

    由奈唐突地说出这种话。

    “中庭？”

    红莲他们所就读的高中，从空中俯瞰校舍是呈‘口’字型——所以是有中庭的，那里布置得像是个小型公园，由于里面也有摆放数张长椅，因此天气好的时候，也可以看到带便当的学生在那里用中餐的光景。

    “一起吃午餐吧。”

    由奈说着又以楚楚可怜的眼神凝视红莲。

    “不行吗？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没那回事。”

    红莲反射性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他深切觉得由奈楚楚可怜的眼神真是犯规，于是红莲只好小心不让内心的叹气被发现，同时对她说道：

    “那我先去贩卖部一趟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是准备万全才邀你的啊。”

    由奈说着举起手上的布包给他看。

    看来似乎是便当盒，而且那布包里很明显有两个便当盒。

    “我想亲手做的便当……分数应该比较高嘛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事实上红莲又再惊讶了一次。

    “我是想到就会立刻行动的人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看起来的确是呢。”

    红莲露出苦笑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，我太不会察颜观色了。”

    由奈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“不，没有那种事……”

    若说不会察颜观色，琴音远比她更加严重。

    这么说来——红莲朝教室环视了一圈，结果并没有看到琴音的人影，看来是午休时间一到她就出去了……

    “里面装的都是——”

    由奈凑到红莲耳边轻声细语道：

    “红莲喜欢的食物哦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你会知道……这句话还没说出口红莲就察觉了。

    是琴音，除了她也不会有其他人。

    “这么说来琴音人呢？”

    “她说要先去占位子。”

    由奈微笑说道。

    “她也一起吗？”

    “安心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，不是那样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确实，这样琴音就好像是他的监护人似的。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让她久等吧。”

    由奈说着极其自然地握住红莲的手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喂！”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仍在困惑之中的红莲，被由奈半强迫地拉着走向中庭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在不知道实情的旁人眼中，那应该是非常奇妙的光景吧。

    “……并没有……特别的事……发生……”

    两眼无神如此回答的是个身穿睡袍的年轻男人。

    那名男人站在套房式大楼的入口大厅，而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张有如恐怖电影中出现的符咒，名片大小的白纸上画着复杂的图案，那图案本来可能是什么文字吧——不过因为那些字交错纵横，而且又经过改编，所以让人看不懂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

    “是吗？感谢你的合作。”

    说完便迅速撕下男人额上符咒的人——是逆木。

    “……？”

    男人的眼神又恢复了精神。

    他仿佛像是以站着的状态从梦中醒来，他左右张望——看到站在他身旁的逆木时，他的身体颤了一下，直到刚才他都还是意识不清，从他的观点看来，逆木就好像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似的。

    但是逆木却不理会他，从男人的面前通过，然后走出了大楼。

    “……？……？”

    男人数度扭了扭脖子，然后从集中放置在入口大厅的信箱中取出报纸和信件，接着就这样直接回去自己的房间了。

    “好了，接下来。”

    逆木一边仰望着大楼，一边从怀中的口袋取出口香糖，然后打开包装。

    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十片了，他用单手将口香糖甩出，并且剥开锡箔纸，随后将两片一起放入口中开始咀嚼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仔细想想，现在是学生去上学的时间呀，我真是失败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废话吗？”

    只听见背后有人对他说话。

    逆木回头一看——只见那里有两个人影。

    一个是嘴角叼着香烟的男人。

    “哎呀，迫水先生。”

    迫水纯一的装扮和昨晚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虽然同样是一身黑色的长衣——但衣服的种类不同，那是皮制的风衣，而且看起来似乎不止穿了一两天，那衣服经过长久的使用，自然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风格。

    不过——在平常日的白天穿那样的服装，看上去就和逆木同样，不像是善良百姓的装扮，加上他本来就是一张有如以刀刃削减过般的严肃面容，因此更加散发出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氛。

    “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？”

    “来协助你的啊，你有向大本营要求补充人员吧？”

    迫水用芝宝牌的打火机点燃香烟，然后不耐烦地回答逆木。

    而逆木则故意装出惊讶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专门负责破坏的〈破组〉队长亲自前来？”

    说完他的视线移向与迫水同行的另外一人。

    “我记得这一位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是御杖代梨绪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行了一个礼，她就是昨晚参加狩猎的其中一人——〈剑十号〉少女。

    现在的她，黑色长发绑成马尾，一身牛仔裤和飞行夹克的装扮，那身打扮虽然算不上妩媚动人，但是十分适合这位看似个性强势的少女。

    “迫水先生——”

    逆木以多少带着非难的目光，透过墨镜射向迫水。

    “人手不足又不是第一次了，而且她虽然是〈破组〉的新人，可是让她多累积现场经验也没什么不好啊。”＇

    迫水说着手迅速地一挥，只听到锵的轻脆一声，打火机的盖子便盖上了。

    “万一找第一个就中大奖，我也会帮你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啦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稍微拉开风衣，只见左边和右边——左右两边分别挂着一把装在皮革枪套内的转轮式**。

    “你还是老样子，sw的M625吗？现在还有人挂着两把转轮**，你以为你是电影的英雄主角啊，而且那不能装备消音器吧？”

    “少啰嗦，我的私人物品你管不着吧。再说进行使服调查，要是遭遇必须用枪的场面，也不可能有时间装消音器吧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说的也没错啦。”

    逆木耸耸肩，然后转而向梨绪询问道：

    “御杖代的小姐也有带枪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表情稍显紧张的少女——梨绪点点头。

    接着她以稍微僵硬的声音说道：

    “那个、逆木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如果可以的话……请叫我〈剑十号〉，或是称呼我梨绪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逆木与迫水不禁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看来这个少女对被以‘御杖代’的名子称呼有所抵抗，逆木表情有些讶异地看向迫水，而这名梨绪的长官则是不悦地点了点头，看来似乎有相当根深蒂固的理由。

    “那就叫你小梨吧，请多指教啦，小梨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梨绪表情中似乎有些不悦。

    看到她的反应，逆木则是歪着头问道：

    “还是你觉得小绪比较好？梨梨、绪绪，都不怎么样呢。”

    “小梨就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“开玩笑的啦，不过我就叫你的名字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——”

    迫水就像是要转移话题般，一边仰望着大楼，一边打断他们的闲聊。

    “这里有可疑人物吗？”

    “这个嘛，〈御火槌〉相关人员这个推测只是出于我的小人之心啦，反正总是好过干等，大概就只是姑且一试而已。”

    逆木耸耸肩说道。

    “了解我们的战术，又知道结界展开半径的资料——又或者是只要有意就可以得知那些情报的身分，以及那样做的可能性，符合这种条件的人意外的少呢，不过前提还是在于我们机密情报管理的意识是否健全啦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么没自信啊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老旧的组织啊，有哪里出问题也是很正常，不过这先不论，要身为〈御火槌〉相关人员，又具备战术的知识，或是有可能知情的身分，这么一来——”

    逆木从怀中取出PDA，将画面拿给迫水观看。

    “……神薙？”

    迫水皱起眉头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这么说来偶尔是会听到这名字，但我倒是从未见过姓神薙的人啊。”

    迫水朝梨绪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而逆木也朝梨绪看了一眼，然后对迫水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和御杖代家同样，他们也是〈御火槌〉七家之一。”

    “七家？不是六家吗？”

    其实迫水原本并不是〈御火槌〉的一员。

    他本来是自卫队军官，而且在之后也曾担任民间军事公司的军官，由于有那样的经历，因此才被挖角过来。

    〈御火槌〉不局限于老旧的方法论，为了能引进最新式的训练及各种方法论，因此数年一度会向外部进行挖角，迫水就是在那样的制度之下加入〈御火槌〉的人物。

    因此迫水虽身为〈破组〉的队长，但是他对〈御火槌〉的历史，以及旗下各家间的关系并不清楚。

    另外逆木则与迫水相反——他是出身于现在构成〈御火槌〉六家之一的伽蓝堂家分支。

    “没落——不，事实上那是在十几年前就已断绝的家族，由于宅邸失火，当时家主及其家人皆丧生大火，唯一的例外只有——”

    逆木操作着PDA。

    只见画面上显示出一个少年的大头照。

    “神薙——红莲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这还真是气派的名字呢，不管是姓还是名。”

    迫水脸上浮现些微苦笑。

    “神薙家对〈御火槌〉的贡献主要是在咒术方面的研究，不过在二十世纪初期由于到御杖代家的抬头，神薙家逐渐失势，最后沦落到几乎只是空有名号，成为有名无实的存在……近年在〈御火槌〉中称只有六家而非七家的人也变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他是最后的幸存者啊。”

    “他有可能从父母那边得知关于〈御火槌〉的战术吧？而且在结界技术之中，现在也存有几项是由神薙家所开发的。”

    “即使他拥有能够理解的知识基础也不足为奇……是吗？”

    “附带一提——”

    逆木以中指将快滑落的墨镜往上推，并且接着说道：

    “在他父母亲那一代，事实上就已经与〈御火槌〉不再往来了，所以也没什么忠诚心和归属意识吧——”

    “相对地口风就不紧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大概也不会知道宿鬼的可怕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
    迫水一边缓缓地吞云吐雾，一边点头附和。

    “那么——那个小鬼就是住在这里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先询问过住在同一楼的居民了。”

    逆木说着用指尖捏着符咒晃了一晃。

    “总之神薙红莲本人似乎没有什么异常，并没有和什么人往来，如果说有的话，那就只有每天早上前来接他上学、疑似同校学生的女孩子——除此之外，并没有别人进出他家，似乎是个孤僻的家伙呢。至少就目前来看，他和那个宿鬼所依附的暮林恭子，两人并没有私人方面的接点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这个时代，别说不知道彼此长相，就算连性别也不知道的那种交友关系，也不足为奇。”

    网路的发达正逐渐改变人际关系的定位。

    就逆木等人的看法，虽然那种事情并无是非对错，但是旧有的方法变得无效却是一个麻烦。即使没有物理上的接触，情报也是有可能会泄漏；神薙红莲和昨晚化成肉片的〈宿鬼〉依附对象——暮林恭子是否在网路上有所接触，必须要分别调查两人持有的电脑、PDA、通讯纪录等才能知道。

    “只不过暮林恭子的父亲是神薙红莲的班导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他们可能见过面？”

    “大概跟没见过面的可能性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监视他吧！如果只是要掌握他的动向，那么用式神应该也可以办到。”

    “是呀。”

    只见逆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那简直就像是……小孩子劳作用的厚纸板，在平面上还画着山折线、谷折线以及轮廓线，而它和普通劳作的不同之处，则是其中一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。

    如果是通晓神秘学的人可能就会注意到……

    这也是一种符咒。

    “——监视任务，对象是403号室——神薙红莲，急急如律令！”

    逆木口中念念有词，接着往空中一抛，那张纸立刻在空中啪啪啪地自动折叠……当它掉落至地面的时候，已经组合成虽然各部分有着棱角，却是明显让人联想到一只‘猫’的形状。

    那只折纸猫叫了一声‘喵啊呜’回应逆木的命令，然后便迅速消失了踪影，应该是去寻找便于监视问题的403号室的地点了。

    “好了——我们去找别人吧。”

    两个男人和一名少女于是并肩离去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便当盒中的确是装满了红莲喜欢的菜色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真了不起。”

    她向红莲告白不过是昨天的事。

    而从琴音处打探出红莲喜好的食物应该也是昨天——因此虽然做便当的时间非常充分，但是却不可能有时间另外学习做菜的技术，这也代表由奈的厨艺本来就不错。

    “这菜色其实相当偷懒了，只要照程序去做，谁都可以——”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急忙闭口不语。

    因为她惊觉到这并不是谁都可以做的出来——至少现在自己身旁就有一个少女做不到。

    虽然做菜不一定要用到火，但是需要烧、煮、炸的加热料理当然就全部不行了，而且当然这样能选择的菜色就减少许多，总不可能把凉拌豆腐装进便当里，而且在某些时期若是不加热过，食物很快就会腐坏。

    “啊、不会啦，抱歉，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琴音注意到由奈的神色急忙说道。

    看着青梅竹马的反应，红莲在内心叹气。

    琴音的精神创伤，勉强说来应该是火炎恐惧症吧，打从十年前的那天起就一直重重压在她的身上，就红莲所知，无关火源的大小，琴音只要看到火就会感到不适，严重时还会引发呼吸困难，当场无法站立。

    “不管哪一样都很美味呢。”

    红莲半强迫地尝试转移话题，琴音的火炎恐惧症本来就是两人回避的话题，和红莲双亲之事差不多敏感。

    “杉崎给人的印象不像是擅长家事的人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句话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性骚扰哦。”

    由奈苦笑回应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女性还是要会顾家比较好？”

    “不，我只是想说个性活泼的人不分男女，应该都不擅于那种单纯只是熬煮的手续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是偏见，我父亲也是个性急噪又顽固，但他的兴趣可是钓鱼哦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说那算是相当动态的活动呢。”

    红莲一边谈论着这样的话题，一边吃着由奈为他做的便当。

    他斜眼往坐在由奈对面的琴音方向看去——只见她正双手拿着自己带来的面包，像是得到向日葵种子的松鼠或黄金鼠般，一点一点地啃着。

    一瞬间，红莲与她视线交会，她仿佛队在说‘加油’似地对红莲微笑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只能趁由奈没注意，短短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嗨，笛原同学。”

    忽然有人叫了琴音的名字。

    红莲等人一同抬头一看——只见一个面容清瘦的少年面带爽朗的微笑，站在三人的面前。由于他原本就是名人，而且昨天才刚见过也不可能忘记他的长相。

    他就是太刀花明月。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你就是传闻中的神薙同学啊，那位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叫杉崎。”

    由奈回答的声音中带着若干惊讶和困惑。

    而明月则是笑嘻嘻地逐一环视三人。

    “可以和你们一起用餐吗？”

    他举起左手提的贩卖部纸袋，给他们看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喔……”

    由于找不到藉口拒绝，红莲也只能答应，而琴音和由奈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只见明月一副高兴的样子，说了声‘打扰了’便坐在琴音的旁边。昨天放学才刚被甩掉，他那旁若无人的态度固然让人不免惊讶——但是当然，红莲既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阻止他坐下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

    “我们没有直接说过话呢。”

    令人意外的是，明月竟是先向红莲搭话，而不是琴音。

    “这个嘛——是啊。”

    “虽然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。”

    明月毫不犹豫地说道：

    “我昨天向笛原同学告白，结果被她拒绝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和由奈的视线都集中在琴音身上。

    琴音则是——畏怯地缩着脖子。

    “那还真是……呃……”

    由奈随口找寻话语回应。

    “该说请节哀吗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不。”

    明月开朗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他看起来悠然自若，完全没有沮丧的样子，若是换个角度来看，那开朗的态度甚至可以用轻浮来形容。

    “我问她理由，笛原同学说她有义务要让神薙同学幸福，在那之前没有心情交男朋友——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只能板着脸，保持沉默。

    而明月则是面露爽朗的笑容，观察着他的反应——然后说道：

    “所以我就决定要帮忙笛原同学了。”

    “——啥？”

    当然……在和由奈道别之后，红莲又回到学校，躲在暗处听到了他们的谈话，所以红莲知道明月的这个提议。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，明月会这样从正面——面对面地对红莲说出这种事。

    俗话说天才和某种人只有一纸之隔，这学长该不会脑袋有问题吧？

    正当红莲想着这种失礼的事——

    “幸福的定义因人而异。”

    明月无视三人的困惑，以温和的语气说道。

    “朋友当然是愈多愈好，人与人的关系可以拓展自己的可能性，而那也适用于幸福的多样性，你不觉得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——那个、学长。”

    只见红莲皱着眉头说道：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做朋友吧，神薙同学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见他笑嘻嘻地如此说道，红莲一时为之语塞。

    “请多指教。”

    明月说着说着，越过坐着的琴音，将手伸了过来。

    短暂的时间里，红莲看着他的手——感觉就像看着某个不明物体般，然后才不得已地握手回应。毕竟对方是学长，而且也感受不到恶意或敌意，他没有非拒绝握手不可的理由。

    或者该说，他竟事先清楚明言自己不怀好意——也就是为了要和琴音交往——让红莲也为之傻眼﹒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。

    他应该是看到红莲困惑的表情吧。

    “啊啊，不止是因为笛原同学啦。”

    明月如此补充说明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从以前就对你有点兴趣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吗？”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他刚才话中有以‘传闻中的’来评论红莲。

    由于红莲本来就容易引人注目——国中时期也因为这个原因而遭到刁难，他曾经跟所谓的不良少年起过不小的冲突，而因为国中和高中都在同一个校区，所以也有其他学生知道这件事吧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“你看，我和你的名字不是都很奇怪吗？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喔，是啊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对你有种亲近感呢，你以前有没有因为名字而被取笑过呢？像我就常常被说名字像女孩子，或是姓太严肃之类……”

    “确实是那样……”

    不管是神薙还是太刀花，以发音来说并不是特别稀奇的姓氏，但本来应该都是写作别的汉日字才是，更何况下面的名字又是明月、红莲，不禁让人怀疑父母亲的感性和精神是否正常。

    不过就红莲的情况而言，父母只是单纯懒得想名字吧，真白、白亚、苍依、翠梨，以及深红和红莲，兄弟姐妹的名字都是和颜色有关，只能说至少没有用号码来命名已经是万幸了吧。

    “难得有人可以和我分享这种心情呢。”

    “喔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么就请多指教啰。”

    明月说话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开朗模样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真是——寂寞的生活啊。”

    关于神薙红莲这个少年，逆木是给予如此评语。

    在迫水和梨绪的协助下，除了向周边居民探听情报外，他们还清查通讯纪录，尽可能地尝试调查神薙红莲及其周遭人们——而那就是他们的结论。

    就现在来说，他们并没有找到他与疑似宿鬼的人物接触，他的交友范围不论是在现实生活还是在网路都相当有限。

    与他亲密的人，也只有每天来访的一名青梅竹马的少女而已。

    而这个少女虽然是神薙红莲的远亲，却与〈御火槌〉没有直接的关系，也就是所谓的一般市民。当然宿鬼在寄生时并不会管对方是不是一般市民，也因此才更棘手……不过在目前看来不论是神薙红莲，还是他的青梅竹马，两人都没有发现有明显的异常情况，为了保险起见也调查过他们的银行户头，也是毫无异状。

    “是无辜的吗？”

    “还没办法如此断言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听到迫水的话，逆木耸耸肩回答道。

    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——他们和梨绪正在一家拉面店里，由于已经过了中午的拥挤时段，如今店内不见其他客人，而他们正在享用稍晚的午餐，附带一提，迫水吃的是叉烧面，梨绪的是拉面，而逆木则是吃着又烧面加上大盘炒饭。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可是？”

    听到逆木的话，迫水停下拿着汤匙的手，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“我是在想这家伙到底……了解多少？”

    逆木吸着面说道。

    “关于〈御火槌〉吗？”

    “对，或许该与他接触一次，探探口风比较好。”

    当神薙家烧毁之际，幸存者只有这名少年，但是年仅六岁的他，只怕对双亲的职业都没有多少认识——即使有也不是那个年龄所能理解。

    另外在宅邸烧毁之时，根据当时索组的报告，与神薙家研究有关的资料全部烧毁了，也就是说双亲要遗留研究笔记或是什么资料给红莲都是不可能的。虽然也有可能是索组有所遗漏，不过对于神薙红莲，在那之后还监视了三年，当时就已经判断神薙红莲‘已经没有身为〈御火槌〉一家的资格’，也因此才解除了监视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实在难以想像神薙红莲还能从哪找到资料。

    然而在另一方面……在咒术之中也存在着能将人脑作为资料库的方法，过去以咒术开发而闻名的神薙家应该也有那样的技术，或许本人虽毫无自觉，但是他的脑袋里却沉睡了大量的危险知识。

    而那些知识就在偶然的情况下流出至表层意识——这也是不无可能。

    所谓的咒术，是一种充满不安定，只根据模糊的经验法则所建构的技术，有时甚至会发挥出施术者所意想不到的效果，就是因为在物理上的影响力、泛用性以及确定性无法胜过科学，所以咒术和魔法才会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。

    反正不管怎么说……

    “今晚和他接触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逆木拿下因热气而起雾的墨镜，一边用手帕擦拭，一边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在还没找到答案之前，时光便已流逝而去。

    不……他早已有了答案，只不过他还无法下定决心，把答案告诉对方而已。虽然琴音和由奈都说自己很温柔，但自己只不过是既任性又胆小罢了，红莲不禁有这种自嘲的想法，之所以不想伤害他人，那也是害怕会反伤害到自己而已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……

    “一起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尽管这是可以预见之事——在校门等待他的人并非琴音，而是由奈。

    “红莲——”

    微笑的她真的很可爱。

    就某种意义而言，她总是很温柔——可是她和静静微笑的琴音却是一个对比，她能够带给周围的人活力，只要和她在一起，自己也会跟着快乐起来，她就是这样的少女。

    “我请小琴先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在红莲开口发问之前，由奈便已先回答了。

    在经过数秒的犹豫之后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我真的不懂。”

    和由奈一起走着，红莲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
    “我昨天说过了吧。”

    由奈回答道。

    “我喜欢你温柔、成熟稳重、又耿直的个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每一个感觉都不像我啊。”

    红莲自嘲地说道。

    再说如果他真的既温柔，又成熟到能明辨事物的道理，又真的具备光明正大的耿直性格，那么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和由奈说话了吧。

    “……差不多可以给我答案了吧？”

    由奈忽然改变语气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“也已经过了一整天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再一次重新思考。

    由奈是个好女孩，和她在一起很快乐，而且又懂得体谅别人，和她说话不会有什么负担，容貌毫无疑问算得上是美女等级，而且偶尔展现出的一颦一笑都可爱得让人惊讶——总之若问她有没有魅力，那么毫无疑问是有的。

    配上自己可以说是太浪费了。

    所以——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，可是……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红莲说出口了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，他本来是想用电话答复的——但那样对杉崎太不诚恳了，但是红莲毕竟还是难以直视她的脸。

    于是红莲和她并肩走着，视线则是坚持注视着前方说道：

    “我不能当杉崎的男朋友。”

    若是问他是何时做出这个结论的，其实红莲自己也不清楚，或许——昨天被由奈告白时，答案就已经注定了，只不过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有所自觉而已。

    她会生气？哭泣？还是讶异呢？

    红莲在脑中预测了数个杉崎的反应，并且做好承受的准备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“你讨厌我吗？”

    身旁的由奈反而是静静地苦笑，红莲从气氛中能感觉得出来。

    “不是那样的，如果是二选一的话，那答案绝对是喜欢，并不是杉崎不好，真的完全没有那回事，如果不是像我这样的笨蛋，一定早就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呀。”

    不管怎么想，和自己交往对由奈来说都不是好事。

    就是因为知道她是个好女孩——所以更是不可以。

    不，就连那也只是一半的理由而已，看来在无意识中找藉口说服自己，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了，那并不是很好的倾向。

    红莲感觉到那个不可能存在的妹妹，如今正在某处——嘲笑着不像样的红莲。

    “但是我……该怎么说呢，我没办法清楚说明，总之抱歉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吗？果然是那样啊。”

    由奈忽然停步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红莲这时也才终于停下脚步，回头面向她。

    她那若有所悟——平静得过头的表情，让红莲非常在意。

    “什么果然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吧，我知道了，我已经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要问那么残酷的事情啦。”

    由奈叹了口气，然后摇摇头。

    她的反应远比想像中要平静，只见她再度迈开脚步，通过红莲的身旁——然后也没有停止，就那样直直前进，而红莲当然没有资格追赶她，只能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。

    “——抱歉。”

    他是真心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他告诉自己这是拒绝别人好意之人的责任，所以红莲坚持凝视着她的背影，直到由奈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为止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——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琴音忍不住朝着电话筒问道。

    在回到家用过晚餐后——琴音很在意红莲和由奈的交往究竟结果如何，因此便打了电话，虽然不管问哪一边都一样，但是琴音之所以先打电话询问红莲，单纯只是因为他的手机号码在通讯录的前面而已。

    不过以结果来看，幸好是这个顺序。

    这样她就不会让由奈亲口说出自己‘被甩了’。

    可是——

    “我原本想说——和杉崎同学交往的话，红莲也就会幸福了呢……”

    就琴音而言，她本来以为两人会交往的。

    因为不管怎么看，由奈都是个无可挑剔的少女，既漂亮又开朗，不论在男女之间都很受欢迎，在各方面都和自己正好相反，真的让琴音非常羡慕，若红莲能够有她那样的女友，一定也会很高兴吧，琴音是这样的想法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‘……你这笨蛋。’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红莲明显在生气。

    “咦……？”

    琴音感到困惑。

    她不明白红莲为什么生气。

    红莲烦躁地向一片混乱的琴音说道：

    ‘你是那样想才把杉崎塞给我吗？’

    “咦？那个……呃……我……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她不懂，完全不明白。

    所以琴音只能先向红莲道歉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，虽然我不太明白，不过——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‘别道歉了！’

    红莲以愤怒的语气吼道。

    但是除了道歉之外，琴音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说到道歉，她也必须向由奈道歉才行，因为为了撮合她和红莲，把红莲喜欢的食物和音乐告诉她的人就是自己——或许那是她太多管闲事了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毕竟琴音所认识的是‘笛原琴音眼中的红莲’，那或许确实是红莲的一面，但是在红莲看来，就像是‘笛原琴音眼中的红莲’那种影子般的印象被摊开在眼前，所以因此感到不快了吧。

    因为红莲应该是恨着自己的。

    但是红莲是个温柔的人，所以给予自己赎罪的机会。

    所以——

    ‘……够了，总之我不会和杉崎交往，只是这样而已。’

    叹了一口气之后，语气多少恢复平静的红莲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吗……”

    ‘那我挂了，再见。’

    “啊……嗯，再见。”

    琴音感到如获大赦，然后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 还好红莲并没有生气到不想再看到她的脸，琴音手抚着胸，安心地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姐姐。”

    琴音回头一看，发现妹妹站在面前。

    笛原铃音，她是小琴音两岁的妹妹。

    她有一头像是少年般的短发，略为锐利的眼神让人联想到猫，令人印象深刻，她明明是女孩子，却给人喜欢找人打架的印象——事实上她在就读的中学里，曾经痛扁了一个纠缠学妹的高中男生，由于刚烈的个性太过鲜明，因此注意到她有一张可爱脸蛋的人反而是少数。

    常常有人说她们姐妹不相像。

    当然那意思与其说是指容貌，倒不如说是指言行所给人的印象，就性格而言，笛原姐妹可说是几乎完全相反。

    纵使如此——不，正因为如此她们姐妹的感情很好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

    “你又在管红莲那家伙的闲事了？”

    妹妹皱着眉头说道。

    铃音讨厌红莲。

    她似乎认为红莲是把琴音当成奴隶在使唤，而实际上那是出于琴音自己的赎罪意识，是她单方面地照顾红莲而已……不过即使这样对铃音解释，她也是不肯接受。

    当他们都还是小学生的时候——也就是红莲还同住在笛原家的时候，铃音其实也把红莲当成亲哥哥般仰慕，或许那时候她真的认为他们是真正的兄妹吧。

    然而从红莲离开笛原家一个人生活开始，从那时起妹妹对他的评价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。

    “你真的差不多该适可而上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，因为那是我——是我的错。”

    琴音掩饰着自己的苦笑，对铃音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“那种话我已经听腻了。”

    铃音焦躁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是神薙那家伙说的？他要你那么做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，红莲——不会说那种话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——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只是摇头。

    这是她很早以前就决定的事。

    只要是为了红莲，她愿意做任何事，只要他能够幸福，不管什么事她都愿意做。自己辛苦难受也是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因为那是——惩罚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琴音这么说着，然后向总是担心姐姐的温柔妹妹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只见铃音气呼呼地鼓着脸转身离去，然后踏着粗重的脚步声走上楼去。

    每次总是这样。

    即使自己傻傻地认为是在做好事，却总是让重要的人或喜欢的人生气、哀伤，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，琴音也觉得自己果然是笨蛋，即使在学校的成绩良好——考试所能反映的大多只有记忆力很好这件事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，铃音。”

    即便知道她听不见，琴音还是说出了口，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凌晨零点——星期五和星期六的交界。

    一天的开始与结束比邻而居的深夜。

    红莲为了抒发心情而外出。

    “……可恶！”

    他就是无法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因为不论是看电视、听广播还是上网，忧郁的心情都只是更沉重而已。

    只要一个人待在宁静的室内，对由奈的罪恶感和对琴音的烦躁就会更加膨胀，让他无法忍受，意识像是在同一个地方不停打转，红莲无法忍耐那样难受的感觉，于是便出外想要吹吹夜风。

    而且在这种时候，深红也不会出来。

    由于她似乎有以看红莲懊恼为乐的倾向，所以现在大概也在某处看着红莲，正开心地笑着吧。红莲不禁心想，如果深红是红莲的意识所创造出的双重人格——那么自己说不定有被虐倾向呢？

    不管怎么说——

    尽管出来外面，他却没有地方可去。

    随意走在熟悉的道路上，红莲长长叹出今天已经快达一百次的气，而明明只是普通吐出气息，舌头上却残留着苦涩又沉重的感觉。

    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？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想当个平凡人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才奇迹似地脱离了恶梦般的幼年期，以现在自己的立场，明明应该可以过着自己一直深深憧憬，却是年幼时早已放弃——当时甚至连那意义都只属于推测的‘平凡’人生的……从旁人眼光看来的话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他却无法平凡地享受平凡的幸福。

    总是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。

    即使再怎么表现得像个平常人，也像是在掩饰着什么似的——心中的某处就是卡着某件事。

    那恐怕是如今己不在的自己的哥哥或姐姐。

    或者是深红的存在。

    而且比起那些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唔！”

    红莲甚至感到反胃，不禁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脑中晃动的火炎记忆在向他宣告——

    ‘你没有那样的资格！’

    不管是平凡地喜欢上某人。

    还是品尝平凡的幸福。

    那样的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。

    因为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突然停在十字路口前。

    回过神来，他才发现自己已来到郊外。

    或许是沉重的心情所影响，早已见惯的风景——看起来却显得更为寂寥。

    虽说是在首都圈，这一带却是位在外缘区，因此有许多杂树林和田野，到了夜晚便不见行人经过，也几乎没有汽车往来。

    当然——即使如此，柏油路上有明亮的路灯照耀，而且稍远处的大楼和平房也有灯光外漏，所以不需担心看不到路。

    只要向前直走，就可以走到过去红莲家所处的山丘上的高台。

    而往右走——就是笛原家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去了也不能怎么样。

    毕竟这十年也都没有任何改变。

    所以不管是好是坏，明天大概又要开始一如往常的生活，而红莲只能选择接受而已。明知自己是在利用琴音的罪恶感，他却只能带着那股内疚，继续扮演感情要好的青梅竹马。

    “……可恶！”

    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用言语发泄自己的烦躁了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”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刚才在想事情的关系吧。

    他才会这么晚才发现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黑影。只见那块黑影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什么……啊？”

    红莲感到自己全身汗毛竖立。

    一个不明物体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浓烈的腥臭味乘着夜风传来。

    狗？不，可是……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那东西缓缓站起。

    用两只脚——简直就像人类似的。

    它背对着路灯的光所浮现出的轮廓，很明显就是异形。

    它有四肢，也有头和身体。

    可是形状却有些扭曲，比例不正常，关节的位置很奇怪，手的长度左右不均，粗细也不同，甚至有三只脚——不，在后面正中央的那个应该是尾巴吧？

    而且体型很大。

    站立的身高确实有两公尺以上。

    而在它的头部，仿佛描绘着弯曲螺旋的突起——左右两支。

    那是……‘角’吗？

    “鬼……？”

    眼前是异形的怪物。

    只见漆黑的巨大身躯，悠然地阻挡在红莲的前方。它的脸部是一团黑色，几乎看不出细部，在脸的正中央——闪耀金色光芒的双眼正锐利转动。

    彼此的距离大约四公尺左右。

    想要向右转身逃跑，但这距离也太近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什么啊……？”

    红莲有如喘息般出声说道。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——

    ——咚！

    只听到短短一声响起，怪物已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突然——动作快到不留残像的怪物已经来到红莲的身旁。

    “——！”

    难以置信的脚力。

    而且怪物的粗壮右手，如今正以划破空气的速度，朝着红莲的头抓来。

    红莲及时一侧头，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它的右手，而对方的左手也紧接着挥来，却见红莲的右拳从正下方弹起，击中它的手，改变了其轨道，于是对方粗壮的手臂便以咆哮之势贯穿空气，在削过红莲额头的白发后，挥向红莲的背后。

    “咦……！？”

    刚才——自己做了什么？

    对方的动作快到肉眼无法跟上，自己是如何化解了刚才的攻击的？当然红莲对格斗技一窍不通，最多就是在高中课堂上教过的柔道而已，更何况对方是超越人类领域的怪物，他根本不曾有过这样的对战经验。

    可是为何——

    “呜——！？”

    在他感到疑问的时候就露出了空隙。

    怪物将伸直的手收回，朝着红莲抱了过来。

    而红莲既不能往左逃，也无法往右逃，就这样被对方粗壮的手臂围住身体。

    呕呼……呕呼……只听到急促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黑色怪物的头部忽然出现了裂痕。

    那算是——嘴吧，不过有纵向开合的嘴吗？

    露出的牙与牙之间，看得到口水如丝般相连，而在那口中深处——比黑暗更黑的最深处，鼓动着发出水声的会是舌头吗？

    （……我要被吃掉了？）

    红莲只是茫然注视着那景象。

    （在这种地方……被这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吃掉，这种事——这种事！）

    在这里被吃掉而死去——

    自己的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？

    自己是为了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而出生的吗？

    不要！他不要这样死掉！绝对不要！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（我……）

    红莲没有不能死在这里的理由。

    就和哥哥和姐姐像垃圾般死去一样。

    就和父母亲未达成理想就死去一样。

    人类这种生物……谁都可能轻易就死亡。

    那种事不需要理由，而是这世界本来就是如此。

    没有任何必然性可以让自己一个人例外——

    （我不要！我不要！即使如此我……我！）

    不管会变成怎样。

    无论要用任何手段。

    （我都想活下去——）

    在令人晕眩的恐怖与绝望之中，红莲只是如此祈求。就在此时……

    “真拿哥哥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他听到不可能存在的妹妹那不可能听到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……？”

    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，和平常不一样。

    意识与感情——还有感觉不一致。

    简直就像不是自己身体般的异样感。

    是因为太过恐惧，让自己变得不正常了吗？

    还是说——

    （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）

    奇妙的感觉逐渐扩散至早已因恐惧而麻痹的意识。

    身体好像被撕裂，却一点也不痛，宛如慢动作播放的影片般，感觉时间就像是被拉长了一样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是因为呼吸与脉搏的上升，导致时间流逝的感觉变慢吗？

    “不行唷，哥哥是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依然听见深红的声音。

    但是今天却是四处都看不到她的身影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是——红莲的右手自己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自己应该正被紧紧抱住，唯有右手却像泥鳅般从肉块的束缚中逃脱，有如蛇一般张开大口——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才不会给你呢。”

    食指和中指。

    红莲双指并拢伸出——红莲右手的双指朝怪物脸部正中央笔直刺去。

    刺向那黑色脸孔的正中央，如燃烧般火红的其中一只眼睛。

    噗滋一声，指尖传来戳破某物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——！？”

    随即怪物的双手一松。

    即使是连神经都不确定有没有的怪物——看来被手指戳破眼珠也是会退缩的，下一个瞬间，束缚红莲的双手便完全松开。

    红莲则是整个身体倒在地上，然后顺势翻滚逃了开来。

    “~~~！”

    怪物发出如同野兽般意义不明的吼叫，一手按着自己的头部——按着被戳破的左眼，然而即使如此，它的右眼还是紧盯着红莲，右手追着他伸了过来。

    眼看有如钩爪般的指尖就要把红莲——

    ——一个异样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，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起——只见从侧面冲出一台黑白相间的小型汽车，与怪物发生激烈的冲撞。

    虽说是身躯庞大，怪物的重量毕竟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冲撞吧，只见它被轻易撞飞出去，掉落在地面上翻滚，而车体撞得严重凹陷的宝马迷你也停了下来，在下一个瞬间，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翻滚下来。

    “……呜，不该做这种不习惯的事啊。”

    大概是安全气囊启动，撞击到他的胸部或腹部了吧，只见男人手抚着胸口，另一手伸向后腰。

    “喂！神薙红莲，你没事吧？”

    “咦……？”

    红莲不禁呆呆一声惊呼。

    这个——突然冲进来的大叔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？

    “真是幸运的家伙，还是说父母有教过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……你是？”

    “现在不是说那种琐事的时候吧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右手从腰部后方——拔出了**。

    而另一只手也同样抽出某个细长筒状物，然后手脚俐落地将其装在枪口部分。

    “啊啊可恶，果然车上还是该放把UMP啊！”

    男人像是半自暴自弃地一边说，一边举起枪——开枪！

    那筒状物恐怕是枪声抑制器吧，只听到啪的一声，有如拍手般的声量，一声小小的、不像枪声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子弹似乎刚好命中正要起身的怪物的腹部。

    只见怪物身体震了一下便停下动作。

    可是——

    “退后！神薙红莲！”

    男人一边叫着，一边接连不断地开枪。

    一发、两发、三发、四发、五发、六发。

    空弹壳弹落至地面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。

    三次二连射。

    那些全部都射在倒地的怪物身上，腹部四发、胸部两发，虽然红莲对于枪和子弹的种类并不清楚，但是一般而言，姑且不论是否击中要害，加上最初的一发，刚才总计射了七发子弹，身体被开了那么多枪一般是会死的——如果是人类的话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却见怪物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它纵向的嘴张开——有如蛇一般的舌头从口中垂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一脸愕然，而身旁的男人则是赶紧替换自动**的弹匣，他简直像在变把戏一般，不知何时他的指间已挟着新的弹匣，接着立刻将其与空弹匣替换。

    “给我躺着吧！”

    他再次二连射，这次则是射了四次。

    砰砰！砰砰！砰砰！砰砰！对怪物总共射了八发子弹，而且全部都击中它的腹部，只见怪物摇摇晃晃地向后退，然后再度倒地。

    “神薙红莲，上车！”

    男人仍举枪指着怪物，同时对红莲说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”

    “快点！如果这样就能杀掉宿鬼，那我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受到他语气紧迫的催促，红莲就在还搞不清情况下起身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！？”

    男人突然消失了踪影。

    不，不对，是男人的身影——与怪物替换了。

    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扑过来，以身体撞飞了男人——不过红莲领悟到此事时，怪物已经转身面向红莲了。回过头一看，只见在路旁的灌木丛里，有一双男人的脚翻过来露在外面。

    不知道他是生是死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“好痛啊……”

    听到那宛如岩石摩擦的声音，红莲花了几秒钟才领悟到那是人话。

    这个怪物在说话！

    也就是说——

    “好痛好痛……”

    腹部流血的怪物这么说着。

    “……好过分哦。”

    嘴里虽然这么说，但这怪物却不知道在想什么，竟然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腹部。

    它不痛吗？不，它刚才不是才喊痛吗？可是这个不知有没有智能和理性的怪物，它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相信。

    最明显的是血——它几乎没有流血，它中了那么多枪，以常识来判断，至少内脏也应该受伤了，那样的话想要止住出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。

    “好过分哦……咯咯……咯咯咯略咯咯！”

    这声音——它是在笑吗？

    这时枪声再度打断了红莲的疑问。

    “……！”

    红莲反射性地回头，只见男人已经从草丛起身，正举枪对着怪物。

    恐怕刚才的那一发已经把子弹射完了吧，那是在动作片时常见到，子弹用尽的状态——套筒退到底一动也不动。男人将枪口对着怪物，右手纹风不动，左手却是以更快的速度，不知从哪取出备用弹匣来替换。

    只听到啪锵的声音响起，枪的套筒闭合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还真敢说，被封入诅咒的专用弹打中头，也只能暂时绊住你而已，虽然现在这么说有点晚——你们还真是超出常理啊。”

    红莲不明白男人话中之意，于是视线转回正面。

    那怪物竟没事地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它站在那里，甚至颤动那纵向裂开的嘴发出笑声——明明额头上就开了一个弹孔呀。

    不，这么说来刚才被红莲用手指戳瞎的左眼，那里也是完好如初，好像理所当然般装着一颗毫发无伤的眼球。尽管由于事出突然，当时红莲并没有把眼珠挖出来，但是要毫发无伤实在不可能——

    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笨蛋，快逃啊！神薙红莲！”

    男人举着枪对他喊道。

    他之所以没有开枪——是怕会误射到红莲吧，怪物确实就是刻意让红莲站在自己和男人的枪口之间。

    红莲回过神来想要逃跑，双肩却被怪物的双手牢牢抓住。

    “——我开动了……”

    这简直就是恶质玩笑。

    怪物再次张口要啃食红莲。

    闪闪发光的齿列，有如野兽般的腥臭气息轻抚着红莲的脸颊。会被吃掉。

    会被吃掉。

    被撕裂。

    遭到吞食而死。

    为什么？

    理由是？

    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……

    琴音。

    我……

    有如断片般的思考，在心焦如焚的意识深处内不停翻转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——

    “来吧，哥哥——起床的时间到了。”

    深红以愉快的声音咏唱道：

    “‘临敌的士兵’”

    那是——咒文。

    “‘战斗者啊’”

    就如同字面意思般，那是诅咒的言语。

    是为了启动深埋某处的诅咒所需的——钥匙。

    “‘众人皆排起阵形整军列队于我之前’”

    那是让人搞不懂意思的言语罗列，而红莲就像跟随深红的咏唱般，无意识地念了出来：

    “……临敌的士兵……战斗者啊……众人皆排起阵形……整军列队……于我之前……”

    在某处，某样东西拼凑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——啊。”

    他吐出沉重的气息。

    意识整个替换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现在既是红莲，也不是红莲。不，不对，红莲只是部分的存在，全体的一半，剩下的一半在平常是沉睡状态，如今那一半起动了，跟至今为止突发性和限定状况的起动不同，是完全的——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。”

    声音流泄而出，不断地嘶吼。

    那既非悲鸣也非怒吼，更也不是呜咽。

    可以说那些都是，也可以说都不是……

    ……是纯粹的咆哮。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。”

    红莲感到全身骚动不堪。

    全身的肉似乎从骨头上剥离，然后膨胀了起来。

    同时他的头发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神薙红莲！？”

    似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只见头发不断延伸，不，那真的是头发吗？会随主人意志而反应的东西不能称为是头发吧？而那些便在背后聚集，塑造出形状，它们连接起来，逐渐自己演变成又粗又长的‘手’的形状。

    “啊啊、啊啊啊啊啊，啊啊啊啊啊啊！”

    头发持续延伸。

    伸长纠缠住自己的身体，纠缠住自己的——全部。

    手、身体、脚、脖子，它们缠绕着全身，并且聚集起来，编织成某种形状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我……是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回过神来，站在那里的已经变成既是红莲、也不是红莲的存在。

    一旁车子的镜子上映着他的模样。

    那是黑色人型的——异形。

    尽管有着人类的模样，却有几个部分相去甚远，是某种不寻常的存在。

    他全身覆盖着黑色，身上各处围绕着分不清是肌肉还是筋骨的白线，长在四肢各处的突起物仿佛像在对四周威吓，不过最让人感到异样的，是他的肩膀上各长着两只手臂。

    “什么……？”

    看来连怪物也不禁为之惊讶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“总之吃吃看或许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它说着就接近过来，它是没有警戒心吗？

    那异样肥大化的手想要抓住红莲——可是却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因为红莲那比怪物还细的双手，牢牢地接住了对方的双手。

    “什么……？”

    尽管讶异地这么说着，怪物却张开下颚，身体扑上前来。

    只听到喀的一声，红莲双手承受的压力忽然消失了。

    那恐怕是——怪物让自己的肩关节脱臼，同时身体向前扑出，想要啃咬红莲的脸吧！只见怪物的手——或者该说它的肩膀不自然地伸长。

    几乎是无视人体构造、违反常理的动作。

    但就连那样的攻击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叽？”

    红莲也用手挡下了。

    只见另一对手臂从背后伸至身前，压制住了对方的身体。

    “喔…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！！”

    红莲发出吼叫。

    他一边吼，一边用四只手，将比自己身体还大上一圈的巨大身躯举起。

    “呜呀啊啊啊！”

    手臂——半自动地动起，将怪物抛飞出去。

    怪物飞出的速度远比受车撞时更快，但或许是这次并非出奇不意的关系，只见怪物灵巧地在空中摆动手脚，控制身体的姿势。

    “叽叽！”

    异形所伸出的四肢咚的一声，贴在附近树木的树干之上。

    然而它并没有掉下来。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它的手指插在树干里。

    真是超越常识的握力，如果是攀附在树干上也就算了，它却是手指插进树里，只靠着手指的力量支撑自己的重量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发生什么事、红莲、你那模样……”

    “——！？”

    它刚才说什么？

    （……它叫了我的名字！？）

    就在红莲注意到此事而感到战栗的瞬间。

    “——逆木！！”

    枪声伴随着叫声响起。

    只听见受到抑制的枪声接连不断响起，下一个瞬间，怪物从树上跳跃而起——可是那动作却在空中产生紊乱而落下，只听到啪啦的一声，肉块撞击在柏油路上，大量的红色鲜血飞散开一来。

    “——来了吗？”

    男人喃喃说着，然后他也按着胸口附近——或许是肋骨裂开了吧——同时起身举起枪，红莲顺着男人的视线回头，只见两个黑衣人裹着奇妙的暗色斗篷，手上举着像是来福枪的东西奔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噗……噗噗噗……”

    只见怪物如野兽般四肢着地，发出短短的吼声，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，它的身影消失不见了。

    不——不对。

    姑且不论刚才，现在红莲的眼力能够追上它的速度了。

    怪物是同时使用臂力和脚力，以四肢着地的状态跳起，被它划破的空气发出呼啸的风声，而飞上空中的黑色躯体划出抛物线，消失在黑暗虚空的彼方。

    看到那景象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在红莲体内紧绷的紧张感突然消失。

    他感到全身脱力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恐惧感才涌现出来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啊。”

    他全身颤动。

    原本覆盖住他的身体、塑造出手臂形状的头发逐渐解开，不，那看似头发却不是头发，只见那些从红莲身上滑落的发丝盘踞在路面，并且逐渐转为透明，终于有如蒸发般消失不见了。

    宛如这一切是一场无实体的恶梦一般。

    （什么啊……这是……）

    “不要开枪，这家伙不是啊！”

    听着男人像是在庇护自己般喊叫

    红莲失去了意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〈御火槌〉的‘化妆师’——正确说法是被称为〈缮组〉的集团前来处理善后，是在神薙红莲昏倒后，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之后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基本上，〈缮组〉的工作是负责抹消现场的战斗痕迹。

    为了不让宿鬼的存在被一般人知晓，他们使用物理和咒术的手法，‘修缮’遭非日常破坏的日常，范围从子弹到宿鬼的手，尽可能修复各种破坏的痕迹，从空弹匣到尸体全部都要回收，甚至如果有目击者的话，就会以咒术对他们进行记忆操作。如果这样还无法完全掩饰的话，那么就需要在附近一带张设咒术阵，进行区域性的记忆窜改。

    不过〈缮组〉的工作也不是万无一失。

    在时间和人力有限的情况下，要将一切证据全部湮灭，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——特别是近年由于网路和手机的普及，目击情报在转瞬间就可能从现场广范围扩散开来，尽管证明宿鬼存在的物证要以物品的方式遗留下来，可能性近乎于零，但和〈破组〉以及〈灭组〉对宿鬼的战术相同，〈缮组〉毫无疑问也在寻求新的方法。

    不管怎样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关于刚才那小弟。”

    一副讶异模样提出这问题的人，是手上仍握着UMP短机关枪的迫水。

    而在他身旁的梨绪也同样穿着战斗装备——戒备着周围的情况，那是为了要警戒遭遇意料之外的对手，因为宿鬼看起来虽是撤退了……但不保证它不会改变心意回头，‘刚形成’的宿鬼思考支离破碎，总之非常难以预测。

    “到底什么来头啊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迫水说出这句话的同时，梨绪也以一副很想知道的视线看着逆木。

    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，那个神薙红莲的异形模样——与寄生第三阶段的宿鬼可说是十分相像，因为先有逆木确认过原本的宿鬼并对其开枪，所以才总算没有误射到他——若不是因为那样，他们或许也会误认他是宿鬼而开枪了。

    不，真要说起来，根本不能保证神薙红莲不是宿鬼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

    “虽然详情我也不是很了解。”

    逆木眺望着全身贴满拘束用符咒，正被〈缮组〉队员抬走的昏迷中的红莲，同时对迫水说道：

    “他或许是神薙的遗产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已经灭亡的家族？”

    迫水似乎难以相信，皱着眉头问道。

    “有一段时期——不，现在御杖代家和十六夜也仍从事的研究之中，有一项名叫〈修罗奇兵〉的研究。”

    “修罗……骑兵？阿修罗的修罗，骑兵队的骑兵吗？”

    “是写成突出奇兵的奇兵啦，是奇妙的奇。”

    逆木说着朝梨绪看去。

    那意思是希望身为擅于咒术研究的御杖代一族的梨绪能代为解说。

    梨绪一瞬间似乎感到困扰地眨了眨眼——然后说道：

    “我是御杖代家的不肖子弟……所以详细情形其实我也不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逆木和破水不禁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虽然早已隐约察觉到——果然梨绪对于自己身为御杖代家之人，却没有咒术才能一事抱持着强烈的自卑感。她之所以不去咒术使用频率高的〈灭组〉、〈索组〉或〈缮组〉，而是登录在纯粹以物理战斗特化的〈破组〉，理由大概也是为此吧。

    “不过宿鬼并未拥有物理实体，而是一种高度咒术情报，这种说法在很久以前就被提倡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梨绪以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“也就是宿鬼并没有物理上的实体，宿鬼所寄宿的人体若是容器，宿鬼就是内容物——如果把人体看做硬体，那么宿鬼既是软体，同时也是一种电脑病毒。”

    仿佛是在朗读教科书一般，话语不断从梨绪口中滔滔不绝地流出。

    “那么有没有可能利用咒术的累积，事先注入对人体与宿鬼同等的能力呢？这就是宿鬼暗杀用咒术改造士兵——通称修罗奇兵构想的发端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
    迫水半惊讶地点头道。

    “这么说那小弟是所谓咒术上的改造人啰？”

    “现状还没有证据证明神薙红莲是修罗奇兵。”

    一瞬间——梨绪像是困扰地眨了眨眼，然后又说道：

    “修罗奇兵这个想法在两百年以前就存在了，不过在进入二十世纪之后，由于各种步兵用的装备，特别是枪械和通讯机器的发达，使〈御火槌〉的宿鬼封杀技术得以提升，所以如今几乎是已经被遗忘的构想。”

    拥有优于人类数倍的臂力，以及如奇迹般不死身的怪物。

    与那种怪物正面对战，就等于是要人类与灰熊赤手空拳决胜负一般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那单纯是指人类以肉身格斗的情况。

    若是以拥有数量优势的武装士兵包围对方，利用枪械重复进行波状攻击，将对方可称为是一铠甲的物理实体——也就是肉体——完全破坏，那么接下来只要让本体的高密度咒术情报体与宿主分离，再来就可以用咒术将其完全封杀。

    枪械让人类可以在对方无法触及的距离发动攻击，而通信器则是让高难度且高灵活度的战术得以实现。

    过去〈御火槌〉是等待对方疏忽，然后动员数十人发动奇袭，利用长柄的长矛刺击宿鬼将其压制住，再趁对方无法动弹时放火。当时〈御火槌〉就是采取如此极端的战术——但是，当然除了效率不彰之外，死伤人数也不在少数，而且纵使做到那种地步，还是时常让宿鬼逃之天天。

    正因为如此才要追求更确实、且少人数就可执行的宿鬼狩猎方法。

    “至少无论是御杖代还是十六夜，至今仍未完成修罗奇兵的研究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逆木接着梨绪的话说道。

    “最近这几年，上头的人又开始讨论其必要性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因为手机和网际网路啊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

    听了迫水之言，逆木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“手机等等的发达，加上网际网路的普及，都使得机密作战难以进行了吧。而且〈灭组〉和〈缮组〉的排人结界也没办法长时间维持，而且最大的缺点是对街头的摄影机等单纯的机器无效，这样让我们的宿鬼狩猎行动更加难以进行，因为我们基本上是以人数超过二十人的大队移动，然后在现场展开行动的。”

    毕竟宿鬼的存在始终是秘密，而〈御火槌〉的存在也是相同。

    要是一般大众知道有这种怪物，那么文明国家的崩毁也就不远了。

    使用黑色服装、斗篷、伪装车辆、短机关枪都是为了这个原因。

    如果单纯只要对宿鬼进行物理破坏即可——而不需要意识到机密作战的话，那么使用重机关枪或自动步枪，甚至是迫击炮或火箭炮，任务将会轻松许多。

    “相反地——”

    逆木说道：

    “〈修罗奇兵〉和我们不同，并不是在进行‘狩猎’，如果我们是‘狩猎者’，那么〈修罗奇兵〉就是开发来作为对宿鬼用的‘暗杀者’。一对一，也就是一只就同时拥有〈破组〉与〈灭组〉的功能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迫水皱起眉头，回头望向红莲被抬上的大型货柜车——ACTROS。

    “为了狩猎潜伏在人体内的鬼，于是利用潜藏在人体内的修罗；不是劳师动众地展开包围作战，而是从背后悄悄给予致命一击——说理想是很理想啦。”

    “虽然我对咒术之类的一窍不通……”

    迫水从口袋中取出香烟，一边叼在嘴里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但我也知道这种事很乱来。那就等于是将本来相当于十人、二十人份的机能，全部让一个人承受不是吗？”

    “所谓的咒术，本来每个人的能力差距就大不相同。”

    逆木瞄了梨绪一眼后说道：

    “不能单纯以人数来比较吧……总之御杖代和十六夜就是抱着这种想法在进行研究，而且恐怕——神薙也研究过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时迫水肩膀上以皮带绑着的通信器发出信号声。

    那代表〈缮组〉已经利用简单的符咒，对邻近居民的意识做过掩饰了。

    “该怎么说呢……”

    迫水忧郁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个小弟应该很不好受吧。”

    “说不定他会觉得在十年前死了还比较好吧。”逆木也耸耸肩回应他。

第一卷 第三章

    每当别人提起他父母的事，红莲的心情就会变得很不愉快。

    若被问到父母是怎么样的人，他会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形容。

    总之最适合用来形容父亲的词汇大概是‘残酷’、‘坏蛋’、‘非人哉’吧……不过红莲认为那些普通的词汇，都不足以形容那男人的全部。至于母亲，对红莲来说只是‘在生物学上，生下红莲等子女的女人’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意义。

    不管怎么说，他们都不是红莲敬爱、思慕的对象。

    年幼的他，‘父母’就是独裁者的别名。

    ‘你是我的所有物，是我生的，所以我们有生杀予夺的权利。’

    那个男人如此说道，而且真的随心所欲地对待红莲等子女。

    具体而言他们对红莲做了什么，红莲已经不太记得了。

    每当对他进行‘处置’时，红莲大多都已失去意识——而即使意识尚存，那男人做的事也太过复杂，当时的红莲应该是无法理解的吧？不，恐怕现在的红莲也无法理解。

    他曾经因痛苦而好几天睡不着觉，只能不断在地上打滚，也曾经不管吃了多少送来的食物，都只是不断呕吐，喉咙也被胃液给灼伤。当他头痛得在牢里、不，在笼子里打滚了三天后，曾经要求‘拜托你们杀了我吧’——当时他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。

    当然……那个男人才不肯杀了他。

    反而不断对他重复着比死还残酷的事。

    而那不只是对红莲，对红莲的数名兄姐也是同样——但是他们没多久就死了，而从他们的实验结果所得到的成果，就累积、反映在对红莲的人体实验上，让红莲痛苦得更久、更激烈。

    老实说，红莲并不记得双亲的长相。

    因为那个男人戴着眼镜，而且总是戴着实验用的口罩和手套，所以不要说是脸，连皮肤都很少在红莲面前显露出来，至于担任助手的那个女人，她总是披着长发，低着头——几乎没有正眼看过红莲。

    所以红莲只要听到父母这个词，就会唤起他的不快感和——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“……啊！”

    在醒来的同时——他吐出积郁在胸中的一口气。

    自己是何时晕倒的？他眨了眨眼睛，逐渐鲜明的视界里，映出了像是手术室的室内风景——仿佛要从上方压下的巨大灯具，以及贴着像是硬质壁砖的墙壁，此外角落还排列着数个机械装置。

    还有就是绑着红莲的——床。

    红莲半反射性地想要起身，却发现自己全身都被以厚皮带固定在台上，而且是一丝不挂的全裸状态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里是哪里呢？

    遇见那个黑色的怪物，后来又有拿着枪的人冲了进来……然后那个怪物逃走，而红莲的记忆就是在那里中断，恐怕是昏过去了吧。

    应该是在那段期间被送来的。

    但是是被谁呢？

    应该是拿枪的那群人吧？至少不可能是昏倒在地、被路过的人发现送到医院。因为医院即使会让病患躺在手术台上，却不会突然把病患全身剥个精光再五花大绑。

    而且以一间医院来说，有些地方看来不太对劲。

    一整面墙上都画着分不清是文字还是图案的东西，而且天花板也是密密麻麻的整面都是，简直就像是某个宗教设施——而那些图案酝酿出难以言喻的奇妙压迫感。

    “究竟——”

    “……意识似乎恢复了。”

    红莲忽然听到某个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但由于头部也被固定住，这状态能动的也只有眼球而已……他勉强能看到视界边缘的人影。

    那是身上服装符合这个地方的人物。

    虽然听声音辨别得出是男人……但却看不出长相，他的头部大半都覆盖在帽子和口罩下，脸上也戴着眼镜。在那镜片之后，一边眨着一边注视着红莲的那双眼睛，感觉冷淡得让人见了不禁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其他还有数名……也是类似打扮的人在场，他们在这个貌似手术室的地方走来走去，视界边缘的人影不断地出现又消失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，他抵抗的话就再让他睡着。”

    某个人这样说道。

    甚至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原来如此，这是脑等级、意识等级的蛊毒法吗？”

    “有趣，实在有趣，以神薙的想法来说，实在——”

    “是相互增幅吧？咒术处理容量有六倍之多呢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由于不需让意识同步，因此效率很好吧？实质上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，他拥有一个人就能发挥出〈破组〉功能的潜在能力？”

    “这确实可以说是满足了修罗奇兵的基本要求吧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神薙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——”

    “一定是赌上东山再起的希望了吧。”

    隔着口罩，男人们发出朦胧的嘲笑。

    尽管他们每个人都在谈话的同时，不断地朝红莲看了又看——

    （这些家伙……）

    那眼神很明显就是不把人当人看，即使和红莲视线相对，那样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，既不避开也不回视，仿佛不认为对方有人格似的。

    红莲看过那眼神。

    是和那男人同样的眼神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“呜……啊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发出嘶哑的呻吟。

    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，不过把身体交给这些人，天知道他们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。而仿佛是在积极印证红莲不祥的预感般，男人们继续着危险的对话——

    “好了，我想看看修罗奇兵的机能实际显现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（……？）

    那个名词红莲曾经听过。

    修罗奇兵。

    是那个男人时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
    当时的红莲完全不明白那个词所指为何。

    “这一带的咒术回路复杂地束在一起，十分难以读取呀。”

    “是所谓的黑盒子吗？落伍的神薙竟耍这种小聪明。”

    “似乎是靠某种刺激起动。”

    “要试试对他投药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——在那之前应该先以电击刺激吧。”

    随着那句话——红莲赤裸的全身立刻被贴上黏性的垫片。

    乍看之下像是电动按摩器一般，但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！？”

    视界随着冲击而扭曲变形。

    红莲全身感到剧痛，看来即使原理相同，那东西的电流和电压的等级却是全然不同，那与‘刺激’根本是完全不同的次元。

    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？”

    咆哮在密室中回荡。

    一样。

    口罩、手术台、剧痛、实验。

    这些男人和那个男人一样，根本是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”

    视界染成了红色。

    或许是眼球的微血管破裂了。

    然而男人们却是毫不理会，仍以若无其事的语气继续谈话——

    “没有变化啊，难道不是单纯的感觉刺激吗？”

    “即使是咒术的机关，大多数也是会对电击刺激产生某些反应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要再将电压调高一些看看吗？还是把周波数——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可能是复合要素——”

    在红莲因剧痛而惨叫时，男人们依然若无其事地继续谈话。

    对这些男人而言，红莲就真的只是实验动物吧。

    鼓膜传来轰隆声响，映在染红网膜的室内风景严重扭曲，持续不断加诸在身的剧痛，让红莲意识的轮廓逐渐崩溃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忽然某个东西横掠过视界。

    头上擦得晶亮的灯具——在那光滑的镜面上。

    映着一个黑衣银发的少女。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？”

    只听到轻笑声从上方传来。

    从镜中俯视因电流而惨叫的兄长，深红说道：

    “你这乖宝宝到底要当到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只有红莲才看得见的双胞胎妹妹似乎很愉快——真的一副开心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已经够了吧？”

    他的意识明明因剧痛而朦胧……不知为何却能清楚看见深红的模样，清楚听见深红的声音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？

    为了让光能有效反射的灯具镜面，只见身穿黑色和服的少女从那镜面穿了出来，她就像是在枝头盯住猎物的蛇一般，上半身从灯具的那一侧垂了下来——用她的手触摸着红莲裸露的胸膛。

    “既然他们那么想看，就让他们看吧——看到不想再看。”

    深红轻声细语地说道。

    幻影少女的手指抚过胸、抚过颈子、抚过脸——触摸红莲的额头。

    住手，别碰我！

    他发不出拒绝的声音。

    少女的纤指有如利刃般刺进红莲的额头，这是现实吗？还是幻觉呢？在剧痛的翻腾之中，红莲甚至分不出来究竟是电击的痛楚？还是手指刺入的疼痛呢？少女的手就这样更深地沉入红莲的头部，翻搅他的脑髓，而且继续摧残脑内深处。

    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！”

    红莲在吐出血雾的同时发出吼叫。

    自己体内的某样东西正在重组。

    首先是——头发。

    不断延伸的黑发及白发开始包覆他全身。

    不，那只是外表的改变，实际上以伸长的头发为引爆点，自己的身体开始急速变质——他凭着本能的感觉理解到。

    他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，一度崩坏的视界也急速恢复清晰，他明白全身的肌肉与神经因得到活化而膨胀。

    心情就像是从梦中醒来似的。

    只不过在这之后或许并不是现实，而是恶梦。

    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‖”

    红莲发出怒吼。

    同时——束缚他身体的皮带都断裂迸飞。

    “喔喔！？”

    穿手术服的男人们发出惊讶之声。

    他们错看红莲——也就是他们说的红莲化为〈修罗奇兵〉后的力量，臂力远超他们想像，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小看已经没落至等同灭亡的神薙家，所以才会错估了红莲的力量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“终于变成修罗奇兵的型态了！”

    “这太棒了！太棒了啊！”

    “不，可是神薙的技术竟然进步到这种程度，让人难以置信啊。”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男人们脸上并没有恐惧与惊慌，反倒是更多纯粹的惊讶之色。

    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

    红莲宛如负伤的野兽般吐着气，从手术台上下来。

    那姿态——已经变成难以称为是人类的异形了。

    以异样速度伸长的头发，已经相互交织成为平面，覆盖住红莲的全身，而且还造出与人体轮廓明显不同的数个线条。

    若是只看细微的部分，会发现奇怪的部分多到数不清——但是最像异形的地方，就是由两搓毛发自行纠缠而成的另一对‘手臂’吧。

    “﹒．．﹒．．”

    红莲蓦地视线移向旁边。

    只见装设在墙壁的巨大镜子里，就好似要袭击猎物的野兽般，一个黑色异形正驼着背，身体摆出防御姿势，而除了原本的手臂之外，另外生出的两只手臂宛如翅膀般左右伸张，如果附上像蝙蝠般的皮膜，那型态看起来简直——就像恶魔一般。

    “……这、是？”

    这就是自己的模样吗？

    重新这么一看，愈看愈觉得自己阴森恐怖。

    全身漆黑的身体上，各处都有白色线条有如血管般，又像是标示肌肉的分割线般缠绕全身，而且头部的两只红色眼睛，仿佛燃烧般的炯炯有神。

    鬼神、魔物、怪物、妖怪。

    对于映照在镜中自己的模样，红莲脑中忽然闪过许多名词，不过——

    （……修罗……奇兵……阿修罗……？）

    虽然没有三头六臂，但那姿态正有如佛教故事中所叙述的破坏神——阿修罗。

    “小弟，你叫神薙——红莲对吧？”

    穿着手术服的一名男人毫无戒心地走近红莲。

    他的话声中也没有任何紧张——反而一副熟稔的样子。

    看来他似乎不明白红莲正怒不可遏。

    这些男人真的就和父亲一样，完全不顾他人的情感，他们可能觉得自己是在做自己价值观中‘正确的事’，所以其他人理所当然该乖乖听从。

    “你有意识吧？太有趣了，你的那——”

    男人的话无法说到最后。

    因为红莲的手——或者该说主手和副手吧——两只左手抓住男人的胸口，轻而易举就将他举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喔……！？”

    “有趣……？”

    红莲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“有趣？什么有趣？你是说什么有趣啊……？”

    “唔……咳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快住手，请住手，不可以乱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闭嘴！”

    红莲将对方的话一刀两断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男人们便表情抽筋着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被他吊起来的男人口吐白沫地挣扎，其他男人则像是被冰冻一般，呆立在原地，看来这群傲慢的人终于理解自己做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（……要杀掉他吗？）

    红莲甚至开始考虑起这种事。

    如果是平常的他，绝对不会有这样危险的思考。

    但不知是变成这姿态的影响，还是想起双亲的事正在气头上，或者是两者皆是呢，不管怎么说，红莲确定一件事，那就是只要自己想的话，随时可以杀掉这个男人，赤手空拳——就像打蛋般容易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……

    “不准动——神薙红莲！”

    只见大门被踢破，黑色服装的士兵们冲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们每一个人手上都拿着大型**，从装在**下部的光学配备，发出瞄准用的红色雷射光，在红莲的黑色身体上照出了红色的点。

    士兵有四名，而红点也是四个。

    在狭窄的房间中无法完全闪过——本来应该是的。

    “放开你的手！”

    然而……士兵们也有所犹豫。

    从这些人刚才说的话看来——恐怕对这些人而言，红莲是贵重的‘实验动物’，不小心杀掉就得不偿失了，也正因为如此，雷射的红色瞄准点无不瞄准红莲的肩膀和大腿外侧，因为虽然化成异形的怪物，基本上红莲的身体还是人体，腹部、胸部、还有大腿内侧，这些地方都有粗粗的大动脉，要是伤到这些位置，可无法保证他还能平安无事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缓缓放下左手。

    而被吊着的男人已经昏了过去，所以即使脚着地，膝盖也是无力地弯了下去，只要放开手，他应该就会直直倒下去了吧，因此立刻有别的男人慌张地奔来，扶住了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“好——”

    一名士兵对红莲说道：

    “就这样缓缓转身面向墙壁。”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，红莲的脚一个回旋，穿手术服的两人立刻被踢飞出去。

    那动作没有任何技巧——与其说那是脚踢，倒不如说他只是挥动脚，把两人撞飞出去而已，不过以现在红莲的脚来说，那样就已经足够了。

    只见手术服的男人们互相挤压着，朝着持枪的男人们飞了过去。

    士兵们紧急伸手接住他们，当然，纵使是怎么强壮的男人，面对突然飞来的两个人的重量，不可能支撑得住，于是两名士兵也受波及而翻倒，剩下两人情急之下想开枪——没想到下一个瞬间，红莲已经逼近到他们眼前了。

    “——！”

    红莲新的两只手——该说是副手吧——以无视关节的动作伸向男人的**，不，原本那就是红莲的头发暂时形成手臂的形状，既然如此，那里根本就没有关节，和触手相同，只不过那再怎样也是手臂的型态，所以士兵们见到那异样的动作而产生混乱，造成开枪时间晚了。

    当然那时间甚至不满一秒钟。

    不过对红莲来说已经足够了。

    只见红莲的副手握住枪。

    被黑色手指所缠绕，钢铁的凶器微微扭曲，发出有如悲鸣的声音。

    这时的红莲还完全不知道——他这动作已经让这些士兵的枪不能发射了，自动**这类枪械在构造上，套筒只要从发射位置稍稍往后拉，这样击针就不会落下——也就是无法击发，而他以野兽般握力抓住士兵们的**，所以每一把都是陷入这样的状态。

    “唔！？”

    但是〈御火槌〉的士兵们个个精锐。

    他们反射性扣了两次扳机，见子弹没有射出，他们并不拘泥于**，很干脆便放开了枪把，然后他们往左右移动散开，并且从腰间抽出大把的刀——不，拔出了小刀。

    刀刃长度将近六十公分，在被称为※协差的刀之中，这更是称之为‘大协差’，是长度一尺八寸以上的武器。（译注：日本武士两把佩刀中较短的一把。）

    说到协差，和日本刀比较起来，总是给人‘备用’的印象，不过若是需要在室内挥动，那么就可说是接近极限的长武器了，从实用性的意义来说，长剑和※本差这些日本刀虽遭到淘汰——但若是要在无法使用枪的场所战斗，这样大小的刀刃就非常实用了。（译注：和协差相反，是两把佩刀中较长的一把。）

    不过另一方面……这些士兵们所持的小刀有着奇妙之处。

    首先刀身是黑色的，这恐怕是有防止反光和防锈的意义吧，这样的设计在普通的战斗用小刀也常看见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明明应该是实战武器，那刀身上却又刻满了像是美术雕刻刀的纹样，这究竟是何理由呢？尽管这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，不过那不像对物理性能有什么贡献，而那纹样与这手术室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刻的那些，很明显有共通之处。

    另外——在刀柄部分。

    那与其说是日本刀的样式，形状倒不如说还更近似蓝波刀的刀柄，而且还添加了几个有点像机械——像**那样的操作部分，那很明显藏有某种功能，但究竟要在小刀里藏什么东西呢？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不妙，那刀子很不妙。

    红莲几乎出于本能地领悟到此事。

    “喔喔！！”

    士兵们分别从左右砍了过来。

    而红莲则是用副手扶着主手，以掌中紧握的**挡住士兵们的斩击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真是奇妙的感觉。

    人类的注意力本来应该只能朝向一个方向，可是他被人从左右斩来——而且对方恐怕是训练有素的人——却能同时漂亮地接住双方攻击，那技巧可说是难如登天，这结果证明他不单只是臂力变强了而已。

    仿佛和手相同，自己的感觉和意识也增加至两人份了——

    “喝！！”

    士兵们大叫着，然后奋力地把刀刃一拉。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，从接住攻击的**上迸开蓝白色的火花，打中了红莲的手。

    “呜……？”

    那并非难以忍受的激烈疼痛。

    但是红莲却突然感到全身脱力。

    事后他才知道——士兵们斩向红莲的刀似乎是特殊的咒术刀。

    由马氏体时效钢所打造的刀身，上面再以雷射刻印上极薄一层咒术纹样，是利用柄的部分所装设的高压电池激发、发动咒术的武器。

    那是以刀斩击、以雷电击、以及以术法诅咒的三段式攻击。

    如果直接被斩到，那么除了刀伤之外，他的身体可能就会因侵入肉体的捕缚咒术而麻痹了。

    “唔——！”

    红莲使尽全身力气，用双手将挡住刀刃的**往对方推去。

    只见士兵们几乎像被撞开似地失去了平衡。

    而红莲则趁隙通过敞开的门，冲到走廊上，虽说身在陌生的建筑物之中，但这里的构造也不可能如迷宫一般，红莲打算找到大致方向后，就直接一口气冲到出口。

    不过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—！”

    能够避开可说几乎是偶然。

    飞来的子弹擦过红莲的肩膀。

    红莲反射性地后仰，下一个瞬间，第五人——开枪的士兵朝身体失去平衡的红莲冲来。

    “——混帐！”

    对方左手持**，右手持小刀。

    一身像是潜水服的服装上，更穿戴着战斗用的背心和包包，身上全副武装，那名仿佛以全身冲撞过来的士兵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是女的？”

    那是个——容貌美丽的少女。

    那双细长锐利的双眼正目光凛然地注视着红莲，她朝着红莲突击而来，背后绑成马尾的头发正如字面意思，好像尾巴一般地摆动。

    （……同样的发型却大不相同呢。）

    红莲忽然想起了琴音，在这危急的情况下却产生这样的感想。

    如果说琴音是兔子的话，那么这个人就是猫——或者说是小型虎才更贴切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！”

    红莲扭转身体。

    只见小刀的刀锋削过他的侧腹。

    以少女瘦小的身躯，而且又是单手持刀，本来应该是无法对对方产生充分的杀伤力……但对这把小刀而言却是毫不相干，不需要斩断对方的骨头，只要刺出并扣下扳机，电击与咒术就会封住对手的行动，当然这时的红莲还不知道那些详细的原理。

    红莲勉强避开了对方的突刺，可是下一个瞬间，腹部立刻感到一阵冲击。

    被击中了！

    擦身而过的少女士兵顺势向前翻滚，并用左手的枪对红莲射击，那几乎是马戏团才有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——呜！”

    左侧腹疼痛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“咕……唔……？”

    瞬间他往自己的侧腹看去——并没有流血。

    会是包覆身体的黑发如防弹纤维般挡住了子弹吗？又或者是子弹虽然达到肌肉，黑发却发挥出绷带的功能，抑制了大量出血呢？

    无论如何，剧痛并未深入体内。

    只是——

    “——！？”

    啪！耳朵深处听到的声音，大概是幻听吧。

    只感觉身体从腹部到全身，正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麻痹。

    “什……什么……？”

    红莲跪在走廊的正中央。

    不行，使不出力气。

    虽然还不到会昏倒的程度，但这样的攻击要是再受几发，自己将会完全无法动弹吧？这并不是麻醉的感觉，而是连整个神经都消失了一般——就好像虚无在体内蔓延般的奇妙感觉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“到此为止了，小弟。”

    走廊里侧传来一个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红莲忍耐着笼罩全身的倦怠感，朝声音的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一个眼神锐利的男人，正叼着香烟悠然而立。

    而且他的两旁还有手持不知是步枪还是短机关枪，总之是长枪的两个士兵。再旁边还有刚才的那名少女士兵，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地、摆出跪姿射击的姿势。

    “我们使用的弹头封有抗宿鬼用的咒术。”

    叼着香烟的男人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而男人也单手拿着像是步枪的武器。

    总计四个枪口正对着红莲，距离有四公尺多，要飞扑而上则稍嫌过远。

    而且走廊上毫无障碍物，想要在狭窄的直线状走廊避开所有的攻击，那是不可能的事，这种程度的道理即使是对枪外行的红莲也明白。

    纵使想要投掷东西，这景色单调的走廊上却是连个灭火器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弹头中装有超小型电池，命中同时所发出的电流会触发咒术，听说如果是人类，只要被灌进十发咒术，脑袋就会确实被破坏哦？修罗奇兵的精神有多强韧我是不知道啦——想要进行脑的耐力试验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老实说，这男人说的话红莲连一半也听不懂，但是红莲也明白自己目前是处于进退两难的状态。

    虽然不知道这群人是什么人……但毫无疑问是一个组织，而且明显是存在于法律规范之外——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那一类型。

    更何况这里是在他们的设施之中。

    也就是在敌阵的正中央。

    不管是修罗奇兵还是什么，那都不是凭个人之力所能胜过的对手。

    然而要他这样接受有如人体实验——不，那就是人体实验吧——的对待，红莲也是无法忍受。

    那么——

    （自暴自弃地突击……可以带多少人一起陪葬呢……？）

    当被逼到绝境的红莲开始打算挺而走险时——就在这个时候……

    “迫水先生，等一下，等一下啦。”

    有个他曾经见过的男人，推开香烟男——应该是叫迫水吧——走上前来。

    那是与怪物冲突时，最先出手相救的男人。

    再看这个男人，他戴着墨镜，身穿功夫装，没有比这更可疑的打扮了，不过也正因为如此，这个男人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于那些军人或研究人员。

    他站在迫水的身旁——注视着红莲说道：

    “神薙红莲，你还有意识吗？意思是你现在的状态可以对谈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可以的话又怎样。”

    红莲如此回答。

    那男人露骨地耸了耸肩，叹了口气，然后搔着脸颊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“嗯，那首先先报上名字好了，我是逆木慎一郎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的名字我根本无所谓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是吧，不，关于对你做出非常失礼的对待，我向你道歉，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这男人说着——啪！两手合掌发出明显易懂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那并不是〈御火槌〉——我们全体的意思，是一部分人的任意妄为，我们全体并没有要和你敌对的意思，请你务必要先明白这点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不回答。

    根本没有办法证明男人说的是否是真话，即使他只是在推卸责任，把出于全体意思所做的事，推说是一部分人的自作主张，红莲也无法分辨出来。

    “老实说——那些恣意妄为的人也已经吃到苦头了吧。”

    手术室的方向听得到有人呻吟的声音。

    恐怕是红莲踢飞的那两个人吧，以那样的力道踢下去，就算骨折了也不足为奇。

    “就我们来说，我们也想要调查关于你那模样——以及能力，所以在这层意思上，我们希望你能够配合。”

    “事到如今还——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你说的没错啦。”

    逆木安抚着红莲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们的损害也相当严重啊，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，和你起冲突的人全都骨折了哦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想说这样就算扯平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是呀，就算是互有伤害，互不亏欠了吧。”

    逆木对红莲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“总之我们彼此先停止攻击，坐下来谈谈好吗？就你来说，你应该也很在意那怪物是什么？我们是什么人对吧？这些我都会对你说明，不知你意下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（……要怎么做？）

    这时选择继续抵抗下去，能够平安无事的可能性很低，尽管不觉得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人——其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项。

    于是红莲重新声明：

    “我不是实验动物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逆木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或许无法信任我们，不过今后我们不会违反你的意志，强行对你进行检查或任何事，也会传达研究人员们不可造次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其他还有什么我们该记住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解除了戒备姿势。

    当然，由于那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行为，因此该说他单纯只是全身脱力，这样或许才正确吧，而配合红莲的动作，迫水等人也放下枪口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，可以请你解除修罗奇兵的型态吗？看不到脸实在不好说话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沉默了数秒钟。

    “呃这个……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听红莲语带困惑，逆木感到讶异而询问他。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要怎么恢复原状呢？”

    “不，这个你问我们也……”

    逆木以一副被打败的表情说道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按下电铃——等待。

    经过三十秒、四十秒、五十秒，到了一分钟的时候，琴音才终于感到诧异地侧着头思考，红莲家只有单人房，所以不管他在家中的哪里，都不会过了一分钟都没有反应。

    “是在厕所吗？”

    琴音喃喃说道，然后又按了一次电铃。

    但是再等了一分钟，里面仍是毫无动静。

    “不在……？”

    这个可能性当然也有。

    不过——

    “会是上哪儿去了呢？”

    总之琴音决定放弃先回家去。

    今天是星期六——不用上学。

    不过琴音几乎每周都会来到红莲所住的大楼，像个女佣似地帮他打扫洗衣，这当然不是红莲拜托她的，而是往例的‘为了让红莲幸福’，琴音主动帮他做的事。而这样红莲是否就能幸福，老实说琴音也觉得相当怀疑……但是琴音也想不到其他还可以为他做什么事，而且既然红莲没有拒绝，总之他应该是不讨厌才是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红莲应该知道……琴音每星期六早上会都到他家来。

    可是他却没有出来开门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假装不在家，那么很可能是外出了，不过……

    “果然还是生我的气吧。”

    琴音不安地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总之虽然没有到不想再见到琴音的地步，但是为了由奈之事，红莲或许还有些生气吧，昨晚他说‘再见’或许是‘下星期一再见’的意思，代表到那时他的怒气也消了。

    “嗯~~”

    琴音感到很困惑。

    尽管她是往家里的方向走去，对于这突然空出来的时间，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利用，由于今天铃音也在家，琴音觉得自己可能又会被念了。

    正当琴音考虑是否要去逛逛久违的书店——就在这个时候。

    “……嗨，笛原同学。”

    突然有人叫住她。

    抬起头来一看——只见眼前站的人是一身便服的明月。

    他穿着蓝色的风衣，同色系的牛仔裤，里面则是印花衬衫，看起来就是符合他风格的穿着，不会太花俏、也不会太朴实，不会太刚强、也不会太软弱，总之全体看来就是清爽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太刀花学长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去买东西——看起来也不像。”

    明月看了琴音的穿着说道。

    附带一提，琴音则是少见地穿着裤子——该说是吊带裤吧，简单说就是前面有一块挡布，牛仔布质料的裤子，男用的就称为工人裤，是一种工作用的服装，她单纯只是为了方便洗衣扫地才穿的，不过由于吊带裤也常作为孩童玩耍的服装，所以琴音穿起来，看上去格外显得稚气。

    “我的预定有点……被打乱了。”

    “预定？出了什么事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本来是要去红莲——神薙同学家的，不过他好像不在家。”

    琴音略微苦笑地说道。

    而明月则是有些惊讶地侧着头。

    “神薙同学知道笛原同学要来家里吗？”

    “算是知道……嗯，大概吧。”

    如果说出自己每个礼拜都会上门拜访，那么感觉事情会变得更复杂，于是琴音随口敷衍了一下，虽然她对明月并没有什么坏印象——但是到现在琴音还是搞不懂这个学长在想什么，所以要是他说出‘那我也每个礼拜去帮忙吧’这样的话，会感到困扰的人反而是琴音。

    “那样……有点太过分了，竟然放你鸽子。”

    明月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，倒不如说是伤脑筋。

    “啊、不是的，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慌张地摇头否定。

    “我们并没有确实约定，所以他可能只是忘记了。”

    那并不是红莲开口要求的事，而且极端来说，那单纯只是琴音的自我满足，红莲并没有义务要为此拘束在家半天。

    “这样啊，可是那样一来——”

    明月似乎想到什么似的，侧头思考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又转过身对琴音问到：

    “笛原同学现在有时间吗？”

    “是啊……算有吧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可以的话，能不能陪我一下呢？其实是学生会预定要办圣诞派对，我正烦恼到时要带什么礼物去交换，如果有人能站在女性的观点提供意见，那我会感激不尽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想了一下，终于点头答应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，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。”

    基本上有人拜托她，依她的个性都是不会拒绝的，若是有别的事情或约定那也就罢了，现在既然有空间的时间，琴音也就没有理由拒绝他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明月露出往常般柔和的笑容向她道谢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红莲被带往的地方，是一间景色单调的房间。

    就像一个箱子，只有墙壁、地板和天花板而已。

    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墙上的一道门。

    在房中有两张桌子，一张在房间中央，另一张则是在墙边。

    而红莲就坐在中央桌前放的一张折叠椅上。

    这里像极了警匪剧中的调查室。

    不过这房间不要说是铁格窗，根本连窗户都没有——墙壁也没有裸露出混凝土来。

    因为那是铁壁。

    这并不是什么比喻，因为那是由钢板所熔接而成的墙壁。

    而且天花板的四个角落还装设着类似小型监视器的装置，除此之外还设置了数个像是机器的东西，从上面开了小孔来推测，应该有什么东西会从那里出来吧——这种程度的事红莲也能想像得到，但至于是火焰，还是毒气、枪弹，还是其他别的东西，他就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老实说待在这个房间并不愉快。

    更别提是在这里用餐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怀疑地看着眼前的午餐。

    看起来非常普通——白饭配上味噌汤、烤鲑鱼、煎蛋、菠菜豆腐、炒牛蒡丝，而那些菜肴就装在非常平凡的碗盘里面。

    由于房间内部太过非日常的景象，反而更使得那平凡的午餐透露出异样的气息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——在餐点的对面。

    房间的入口处有一个背靠着墙站立的监视者。

    那是在红莲冲出手术室的瞬间攻击他的那名少女。

    她依然穿着有如潜水服般突显出身体曲线的衣服，而衣服上穿着像是军用的背心，腰间挂着**和小刀，另外腰上系着挂着弹匣包的腰带。

    她面无表情，双手背在背后，抬头挺胸地站立，那模样正是军人的印象……而且无端散发出压迫感，老实说她只是站在那里，就以足以让饭菜变得难吃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？”

    似乎是察觉到红莲的视线，少女微微皱眉。

    “你不吃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谁能保证里面没放东西啊。”

    红莲瞪着少女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可不想被迷昏，再做一次人体实验。”

    “真要那样做，我们会采取更简单省事的方法。”

    少女如此回道。

    虽然她脸上还是看不出表情——但红莲感觉像是遭到愚弄一般，感到非常不愉快。

    “谁相信啊，真的没下药你就试毒给我看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少女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红莲。

    原以为她会开口骂人，红莲正等着她发难，但少女却没说什么，她离开墙边，坐在红莲桌子对面的椅子上——然后伸出手将红莲前方的餐盘拉了过去，接着拉开免洗筷，开始吃起前述的菜肴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她啜了几口味噌汤，用筷子夹了烤鲑鱼和煎蛋送入口中，接着把菠菜豆腐、炒牛蒡丝也各吃了一口、咀嚼给红莲看。红莲没想到她会真的试毒，只是哑口无言地看着她吃。

    终于——或许是刻意要做给红莲看吧，她更加夸张地动着下颚，把口中的菜全部吃完，随后少女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擦拭嘴角，最后才将餐盘推回给红莲。

    “满意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啊……是啊。”

    红莲在她气势的压迫下点点头。

    之后两人之间飘荡着微妙的尴尬气氛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“抱歉抱歉，让你久等了。”

    这么说着进来的人是那个叫逆木的男人。

    老实说红莲松了口气，他将视线移向这个外表可疑的男人，要是一直和这少女面对面，他觉得自己一定会闷到胃穿孔。

    “嗯？几乎都没有动嘛，不合你的口味吗？”

    “啊、不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是我吃的。”

    正当红莲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时，少女就如此回答道。

    “梨绪？你在搞什么啊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要求试毒。”

    见逆木像是感到傻眼地问道，被称为梨绪的少女则若无其事地据实回答。

    “我各吃了一口给他看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这样啊。”

    逆木苦笑说道，接着他另外拉过椅子，坐在红莲的正面。

    “好了，该从哪开始说起呢，啊啊，边吃边说吧，你还在发育嘛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真是缺乏紧张感的男人。

    暗自戒备的自己显得像傻子一般。

    老实说他的肚子是饿了，但是又觉得吃饭会露出空隙给人看到，所以红莲把餐盘往旁边一推，目光直直瞪视着逆木。

    “你们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首先要搞清楚这件事。

    虽然有配枪武装——却不像是普通的警察或自卫队，话虽如此，印象又和黑社会或黑手党不同，梨绪和在手同室遇见的士兵明显有受过战斗训练，再说他们身上的装备太过正式了。

    “御火槌。”

    逆木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我们组织的名称。”

    说着逆木从口袋中取出原子笔和记事本，在上面写了字给红莲看。

    ‘御火槌’……纸上写着这样的文字。

    “我们是准国家机关，不过不管怎么调阅政府官方的资料，也找不出这个名字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逆木轻薄地挥了挥手说道。

    “是所谓的……秘密机关？”

    “大概就是那样啦，成立的时间比现在的日本政府还要久远。”

    这种话逆木却说得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”

    “〈御火槌〉的母体可以追溯至平安时代，据说是从阴阳寮衍生出的组织，不过这种小事对你来说无所谓吧。”

    男人语气轻松地说着，然后手指着自己。

    “虽然刚才已经介绍过了，不过我再重新自我介绍，我是逆木，逆木慎一郎，是属于组织的〈索组〉——简单说就是调查部门啦，然后这边这位。”

    逆木用姆指指着站在背后的少女。

    “我是御杖代梨绪。”

    少女自己报上名字。

    “御杖代……？”

    那独特的名字红莲有印象听过。

    “嗯——对〈御火槌〉没印象，御杖代就有印象啊。”

    逆木似乎很满足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其实神薙家本来就和御杖代家一样，都是构成〈御火槌〉的七家之一，关于家族的继承、说明那些，你的父母亲似乎什么都没说就亡故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这些人是双亲的——同伴。

    原本在红莲心中闷烧的警戒心，此时开始静静地膨胀，也不知逆木是否察觉，他仍是像在闲话家常般，以悠然自得的语气继续说明下去。

    “追根究柢，〈御火槌〉其实是个猎鬼机关。”

    他突然说出了一个不可忽视的词语。

    “猎鬼？鬼是——那个鬼？”

    “对，那个鬼，鬼怪的鬼。”

    逆木似乎感到满足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在说什么啊！那种东西——”

    不可能存在！这句话红莲之所以没有说出口，是因为他脑中闪过昨晚发生的事，头部有两个异样的突起，全身被枪弹扫射，额头中枪还能没事一般行动自如——异形的黑色怪物。

    “没错，你遇到的那个就是鬼，我们称之为宿鬼。”

    “宿鬼？”

    “寄宿的宿加上鬼，也就是写作寄宿之鬼，读作Yodorigi，正确说来应该是Yodoriki才是，不过经过漫长的岁月读音改变了，而且这本来就像是隐语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漫长的岁月。

    刚才逆木说的如果是真的，那么可不只是十年、二十年，而是百年、不，搞不好是长达千年的时间，平安时代是在八世纪——距今有一千年以上的时间。

    “至于宿鬼究竟是高密度自律型诅咒，或是咒术情报体——这在〈御火槌〉也还有许多争论，嗯……该怎么说明才好呢，神薙红莲，你有在使用电脑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多少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电脑病毒吧？先别管那些艰深的说明，总之你就想成是那种东西吧，它会感染安装在人类这个硬体里的软体，替换里面的内容——可以算是一种疾病吧，但问题是这种疾病拥有自我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”

    “说得更简单一点，宿鬼就是会附身人类的恶灵，它本身其实只要放个二天不管就会自然消灭，也正因为如此，它为了不被消灭，需要的就是‘容器’，也就是会四处寻找寄生对象，然后被它寄生的人类快则二天，慢则十天左右，里面的内容就会被完全替换掉了。”

    “替换内容——”

    他无法想像那种情况。

    而且他说内容——可是红莲看到的那个宿鬼，外表已经完全不是人类了，逆木虽然用电脑作为比喻，但是纵使是受到病毒的感染，电脑硬体也不可能会因此而变形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你是说那个是人类吗？”

    “原本是啦。”

    逆木浮现苦笑的表情说道。

    “内容完全替换成宿鬼后，那就已经是另一个人——应该说是另一种生物吧，但是它有非常强的力量，又有不死身的身体，那时你也看到了吧？它被我打穿额头还没死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们为了对抗宿鬼也做了许多武装，但即使用施加咒术处理的专用枪弹射中，它也是如你所见，最多只能停止它几秒钟的时间而已，如果是内容完全被替换掉的情况，那它的行动原理就完全不同于人类了——你就当是活着的尸体，或是人类外形的一种‘现象’比较好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听得莫名其妙。”

    “你只要大致上有个印象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逆木耸耸肩。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，有某个东西会寄生人类，把人类变成不死身的怪物，而你们就是为了猎杀变成怪物的人类所成立的组织？”

    “大致上就是那样。”

    逆木满意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正如你所见，除了不死身之外，那个宿鬼——正确说来是被宿鬼附身的人类，随着寄生状态的进行，精神和肉体的混乱会逐渐平息，也会变得更强，那不单只是力量强和不死身而已，到时除了能自主性地使用力量和不死身，还能使用特殊能力。”

    “能力……”

    “关于这方面就有很大的个别差异，所以能力也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
    根据逆木所说，个别的能力虽然存在一定的法则和限制，但那会以怎样的形式显现就完全不得而知。

    可能会是瞪一眼就让对方燃烧的能力，也有触碰就会让岩石粉碎的能力，或是像把像定时炸弹的某种‘诅咒’下到对方体内，再以时间差发动，据说这些都是有列入记录的能力。

    “不管怎么说，那都不是普通人能靠肉身应付的对手，即便〈御火槌〉是这方面的专家，要狩猎一匹宿鬼，就必须动员二十人左右的人力，一对一根本就是自杀行为，就算有武装也是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那是当然的吧。

    实际上——当时有三个持枪武装的人在现场，却还是让那黑色的怪物逃走了。枪确实是强力的武器，但是它能够确实杀害的对象，只有遵从正常生命原理活动的生物而已。

    对方若是脑被破坏还不会死的生物，那么与其用插入异物阻碍机能的子弹，倒不如更极端地用刀刃把手脚切断，那样更具有压制能力。

    “不过——”

    逆木身体微微前倾到桌上﹒并且窥视红莲的双眼。

    “这里有个能跟那个宿鬼分庭抗礼的人类。”

    逆木说着食指指向红莲。

    “喂……等等！你在说什么啊！？”

    红莲发出有如悲鸣的叫声。

    只见在视界边缘的梨绪右手微动，将手放在刀鞘之上——但逆木却背对着她，举起单手制止了她。

    “你曾经两次和那怪物近身扭打，普通人类早就死了两次了，但是你非但没死，还压制住那怪物的手，将它抛投出去，那实在是超乎常理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那时的确躲过或是挡住那怪物的攻击。

    甚至身体还起了奇妙的变化——自己变成了异形。

    那件事他还记得，虽然记得……

    “神薙红莲，你的父母似乎是以‘制造能单独对抗宿鬼的士兵’作为研究的主题，尽管神薙家在二十世纪左右就没落了，但是过去在〈御火槌〉中对于咒术研究可是一等一的家族。”

    “咒术——咒术是指诅咒、魔法是吗？”

    “就是那个咒术。”

    逆木满足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的理解力很优秀，这样就好办了，在我们组织里，对于接受过用咒术进行人体改造的人，也就是能够单独对抗宿鬼、将其封印消灭的强化士兵——若用比较俗气的说法就改造人啦，我们称之为〈修罗奇兵〉，不过这其实还在计划当中，甚至只是概念上的产物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过那样想也只是到昨天为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感到愈来愈口干舌燥。

    甚至只是讲一句话，都要花费一番劳力将舌头从下颚强行分开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个吗？”

    “大概，如果不是的话，就我们所知，拥有那样力量的就只有——”

    逆木用手指把墨镜往上推。

    “宿鬼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红莲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状况下，面对这样的人，他似乎找不到藉口了。

    反而昨晚没有和那怪物一起被他们杀掉就算好运了。

    附带一提——据逆木所说，利用人体实验般的检查方式，对红莲身体进行调查的那些人，是与〈御火槌〉七家之一—十六夜家——有所挂勾的研究员们。在他们看来，红莲的存在重重伤害到他们的自尊。

    他们的祖先经过长久努力都无法实现的。修罗奇兵的完成品就这样出现在眼前，而且还是那个被认为已经没落灭亡——也就是在他们之下的神薙利用秘术所造的。

    不可原谅！绝不承认！

    他们似乎是这样的想法。

    反正神薙所制造的修罗奇兵只是半吊子吧——他们如此主观认定，并且想要仔细检证红莲的能力，藉此重新确认自己对神薙家的优越性。

    “先不管伦理的问题，他们那样也是过分的越权行为，十六夜的那些人除了被你打的伤口之外，后续还会对他们做出惩处吧。”

    看来在〈御火槌〉这个组织中，也有许多权力斗争的情形。

    “那么——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？”

    ……逆木突然态度放纵地侧着头，观察着红莲的脸。

    虽然有部分是他戴墨镜的关系，不过红莲实在搞不懂这男人的想法，不管是他的大阪腔，还是看似轻薄的言行，或许都是这男人认为工作需要而戴上的假面具——本质或许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“什么怎么想？”

    “你是有自觉还是没自觉呢？因为看你不是宿鬼，所以大概就是修罗奇兵了吧，目前我们是这样判断的，但是如果真是那样，那你就该归我们管辖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你是〈御火槌〉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逆木如此断言。

    东西，那好像就是在说——你不是人类。

    之前一直闷烧在胸中的怒气，这时熊熊燃烧了起来，红莲瞪着逆木对他怒吼道：

    “什——什么啊！那是什么歪理！”

    “以你的立场或许会那样想啦。”

    逆木从怀中取出一片口香糖，将其放入口中后说道：

    “你的心情我不是不了解，可是如果你真是〈修罗奇兵〉的实验体，又或是完成体，我们是不可能对你这贵重战力置之不理，而且〈御火槌〉是终年人手不足，如果你能单独应付宿鬼，那么可说是一口气增加了二十人份的战力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种事我才……”

    正当红莲想说我才不管呢﹒逆木立刻盖过了他的话。

    “更何况咒术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安定。”

    逆木从怀中再取出一张——与红莲身上贴着是相同的符咒，然后说道：

    “如果是实验体的话那更不用说了，你的身体会发生什么事——没有人知道，特别是脑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——”

    红莲脑里闪过那个身穿黑色和服的少女。

    只有自己才知道其存在的妹妹，如果那就是不安定咒术的结果……那么红莲的脑或许已经出现异常了。

    “在我们来说，你再怎样也是〈修罗奇兵〉唯一的完成体，我们对你当然有兴趣，藉曲调查你的身体，或许也能有助我们停滞的研究有所突破。”

    “那种事我才不管——”

    “同时如果是我们组织，能替你的身体做维护的可能性非常高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！”

    逆木顺口说出的话，带来的冲击足以让红莲沉默。

    没错，确实如他所说，既然原本与神薙家曾在咒术研究方面竞争，那么〈御火槌〉中应该或有拥有同等、或甚至是技术更在那之上的家族才是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——

    “拥有咒术相关技术的地方，现今的日本大概也只有宫内厅和〈御火槌〉相关单位而已，而且若是情况允许——”

    逆木故意停了一瞬间。

    或许那是为了让自己的话能打动红莲所做的演技。

    “或许也能让你恢复成普通人哦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！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个原因，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协助我们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
    逆木的话在红莲心中——产生了无比的震撼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礼物很快就选好了。

    学生会办的圣诞派对，听说是由男生要准备送给女生、而女生则是要准备送男生的礼物，然后到时再互相交换，总之琴音只要在明月询问‘这个如何？’时，针对他所询问的物品，负责点头或摇头就好了。

    结果——明月在商店街的生活杂货店里，买了一组风格独特的茶具组。

    算是无可无不可的安全选择吧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……琴音也继续陪着明月购物。

    毕竟选完礼物就直说‘那没我的事了吧’然后转身就走，这样未免也太过冷淡了，而且也因为选礼物比想像中更早结束，所以她的时间还很充裕。

    就这样——

    “嗯，这个很好呢。”

    “——”

    现在时间是下午快五点。

    琴音和明月来到商店街边缘的蛋糕店。

    明月说服犹豫的琴音进入蛋糕店后，便在琴音还来不及拒绝之际，先点好了两客豆沙水果，并笑着对她说‘这是我推荐的哦’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

    “真是好，买到好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“喔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坐在掘地式榻榻米座席上，而对面的明月正把刚才买的物品从袋子中取出观视，看着他无法等到回家的样子，简直就像是小孩得到一直想买的玩具一般——不过若说到他所注目的东西……

    “我的兴趣是盆栽。”

    没错，就是盆栽。

    他们偶然发现商店街附近的公园有个小小的花市，明月就是在那里买了一个小盆栽，对于没这方面兴趣的琴音来说，那是个价格令她惊讶的盆栽。

    “呃……很稀奇呢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带着困惑如此评道。

    那的确不像是高中生的兴趣。

    而且老实说，琴音完全看不懂那盆栽‘好’在哪里，虽然根据树枝和叶子，应该是有许多判断基准才是——

    “我喜欢花费时间，仔细地去培养。”

    只见明月把花盆转来转去，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观赏着。

    “的确常常有人说这不像高中生的兴趣，不过其实不限于盆栽，像这种‘重现部分自然的山水庭园’的兴趣，愈是小就愈必须花费时间和心力才能够维持，自然派水槽也是相同——结果也因为这些都是要花时间和心力，所以才会变成退休老年人较多从事的兴趣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有那样的理由啊。”

    琴音眨着眼说道。

    她对园艺虽然没兴趣——但是她觉得重新得知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识，是件很有趣的事，正因为她有这样的求知欲，所以这名少女才会不觉得自己特别努力，却能够时常保持好成绩吧。

    那先姑且不论……

    “这个也是，一眼看上去并不会觉得有多么棒对吧？”

    “呃……是呀。”

    正如明月所说，他选的这个盆栽，即便看在琴音这个外行人的眼中，也觉得有点单薄，说得更白一点就是发育不良，这株盆栽很小，而且枝叶也不茂盛，整体来说感受不到生命力，当然，如果要讲究‘和之心’，或是以清澄幽玄的角度去看，那么评价或许又会不同了——

    “但是只要想像它成长之后的未来景象，就可以看到不同的景色了吧，该说那是潜力或是——可能性吧。”

    “喔……”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把这瘦小虚弱的植物，培育到枝繁叶茂才是个中乐趣所在，但是也有些是不管花费多少心力都养不活，而经过他独到眼光的判断，这一株是大有希望的盆栽，因此明月才会说它‘好’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不会马上就有结果的。”

    明月像是吟唱般说道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就是需要的是忍耐和纤细的观察力。”

    明月脸上挂着微笑，他——

    “话说回来，笛原同学。”

    喝了一口茶说道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那样为神薙同学牺牲奉献呢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突来的质问，让琴音为之语塞。

    当然——她早有觉悟迟早会被问到这问题，为此也大略准备好答案了，那是尽可能让对方能接受，却绝不会触及核心——真实的答案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（——咦？）

    ……该说的话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心和身体好像不对衬——觉得就是有哪个地方兜不拢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。”

    别的话语源源不绝涌出，取代了她事先准备好的理由。

    “我必须偿还……对红莲所犯的罪……”

    “哦，罪——罪啊。”

    明月似乎感到有趣。

    琴音在逐渐嗳昧的意识深处想着——

    好奇怪，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的状态？

    难道这杯茶里有什么？

    “那是怎样的罪呢？”

    明月轻声细语地问道。

    这句话乍看之下十分温柔，可是实际上却是——毫不留情。

    宛如一个向可悲的牺牲者提出交易灵魂的恶魔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颤抖的唇交织出话语。

    “是我让他……家破人亡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
    “是我……”

    琴音仿佛痉孪般颤抖着说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杀了他的……父母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话还真是不平静呢。”

    明月满足地笑着。

    那是他平常的表情，平常的声音，那些明明都没有任何改变——可是琴音却好像是被拖到某个强大存在的面前似的，她只觉得无比恐怖，口中继续娓娓道出。

    仿佛是个向神忏悔的愚昧罪人。

    “是我……放了火……我只是……想让他看烟火……而已……可是……啊……”

    眼泪从琴音的双眼流出。

    看着她的样子——明月仍是开朗地笑着说道：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，有趣啊，实在是——让人太感兴趣了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叽哩……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那是硬物互相摩擦的声响。

    那像在刮着鼓膜的刺耳声音是什么——由奈不经意地回头一看，却发现自己房间的窗外风景扭曲变形了。

    不，不对。

    扭曲变形的是——窗户的玻璃。

    “什么……！？”

    她感到愕然不已，眼前的窗户玻璃发生龟裂。

    然后下一个瞬间，窗户玻璃连同铝框一起向由奈飞来。

    “……！？”

    她能够躲过完全是偶然吧。

    只听到喀锵的声音响起，玻璃撞上墙壁，破片飞散开来。

    不止如此——

    “什么！？这是什么！？”

    放在房间角落的刷子突然飞了过来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举手一遮，刷子打中了手，弹了开来，而由奈则露出痛楚的表情，可是下一个瞬间，书架的书又朝由奈飞来。

    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房间里，抓起东西一个一个地投掷过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啊！？”

    ……被红莲甩了。

    他清楚地告诉自己——自己是无法成为他恋人的。

    因为在他面前泣不成声、哭天喊地太难看，所以由奈忍耐悲伤回到了家，不过老实说因为打击太大，她情绪低落，又哭了不知好几次，或许是这些原因，让她的记忆甚至有些暧昧不清。情绪低落到想自暴自弃也不行的地步——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样地喜欢红莲，连她自己也感到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所以今天和明天她只想发呆一整天。

    可是却是这样——

    “什么嘛！？”

    自己连想沮丧也不行吗？

    只见房间中的物品一个接着一个地朝由奈飞来。

    这种事她在电影里有看过——这就是所谓的骚灵现象。

    但是究竟为什么这种超常现象会在自己周围发生，自己才刚失恋，要求别发生这种麻烦事情应该并不过分吧？

    由奈发出悲鸣，当场蹲在地上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”

    她忽然感到人的气息，于是回头一看。

    似乎有难以名状的味道凝聚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谁？”

    由奈有如呻吟般问道，就在她视线所注视的前方。

    一个全身漆黑的异形人影正悠然存在在那里。

    （待续）

第一卷 后记

    大家好，我是轻小说家的榊。

    在此为您送上我在MF文库J出版的新系列‘御火槌’。

    在MF文库J出版的上一部作品（‘渎神之主’），里面真的有好多好多人死亡，被砍成肉片，女主角还被主角强行●●，就各种意义来说都像在挑战道德伦理一般，而写出那样阴暗沉重又无法无天的故事的人，就是在下我。

    虽然并不是什么反动，当初……我本来是打算要下一个系列一反之前风格，写一篇开朗活泼的故事。

    没错——该怎么说呢，就是那种感觉非常无脑的、色色的喜剧！让读过的人都会以怜悯的目光看着我，拍着我的肩膀说“榊，够了，已经足够了，你已经奋战过了”，然后我将使尽我的小聪明，把老梗更加发酵，我就是想写写看那样的小说啊！

    我的设定是这样的，女孩子能变身成魔法枪，然后每与她做爱一次，就会装填进一发分量的魔法，就是这样的设定！而敌人也同样是魔枪使者，每打倒一个人，身边的女孩子就会增加哦！收集到全部的枪就能够实现愿望，就像‘时空英豪（Highlander）’那样！

    看是先和最后的敌人决战！还是主角先肾亏而死！色色又紧张刺激的故事就此展开！大概就像这样。

    因此我还曾经扬言“干脆来构思次世代的新萌角模式吧！”

    但是不知不觉却写出莫名阴沉灰暗的草稿来。

    真奇怪……为什么会这样啊？

    我、我可不是怕了儿童色情防治法哦！↑傲娇

    算了，前述的构想或许有一天，我会在哪里用出来吧，那先暂且不论。

    本部作品——也就是所谓的变身英雄故事。

    就某种意义而言，这也是‘使用似曾相识的题材，加以重新诠释，重新组合而成’，而就这一点来说，本作和前作或许都算是用相同的手法所写的吧。

    我本身对特摄系变身英雄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兴趣（我小时候喜欢的反而是像机器人刑警K，或是战斗电人查勃卡那种非“主角变身”的特摄，现在想来我还真是个别扭的小鬼啊……），不过若是作为写作题材，则是很早就对此有兴趣了。

    总之虽然我做过许多努力，但是在中途发生许多曲折，致使我冲动之下就把之前写的稿全部销毁，并且还全部重写＆将初期草稿分成上下两集等等，我就是做出了这些恶行。

    也因此给责任编辑和插画老师添了许多麻烦。

    ……亏我还在MF的新人奖颁奖典礼上，大言不惭地发表“何谓职业作家”那种言论，却在话刚说完就马上开天窗，我真是没救了。（叹气）

    不，我真是对不起大家。

    另外读过本篇的读者相信很多人都发现了——〈御火槌〉的成人角色们，基本上都是以轻小说作家为雏型，至于是谁我就不说了（笑）。今后应该还会增加吧，不过那只是小玩一下，算是比较奇特的乐趣吧，对此没兴趣的人阅读时请不用理会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，神流的“变身英雄故事”会如何演变呢？

    各位读者若是能继续陪伴着我，我会非常欣慰的。

    最后要感谢插画的中村龙德老师、责编的K编辑，以及在我写作时给予宝贵意见的同行的神野才串步老师。

    那么下一集再会了。

    2010／2／2榊一郎

第一卷 插图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28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29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30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31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32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33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34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35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36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37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38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39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40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41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25947/22242.jpg

第二卷

第二卷 间章

    台版转自桜羽(blog.sina.com.cn/makeinunovels)

    「——你是谁？」

    问出这个问题的人，究竟是两者的哪一边呢？

    完全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别人在场——就这层意思来说，无论哪方都是同样吃惊困惑吧。

    地面之上与地面之下。

    透过境界线上打通的小洞，两者相遇了。

    一个是穿着可爱服装的少女。

    一个是身上缠着几块称不上是衣服的破布的少年。

    两者之间——建筑物和石板地面的交界处，有一个大约三十公分见方的洞，地上的声音与光线就是从那里进入地下，只不过能够通过那里的也只有光线和声音而已，在构造上来说，即便是小孩，少年也无法从那里穿过，出去外面。

    因为洞口装有铁栏杆。

    而且是三根粗铁杆，虽然受到风吹雨打，栏杆也已生锈，不过就算如此，那也不是以人类的力量所能够扯下或折弯的东西，以小孩的力量就更不用说了。

    所以那已是无能为力的事实。

    就好像无论怎么伸长手也抓不住云一般。

    就好像无论如何奔跑也追不到夕阳一般。

    因为对于被囚禁在地下的少年而言，那是理所当然且无法抗拒之事，他甚至不会重新对这个事实感到绝望，他也没想过要出去——然而，少年就好像沙漠中饥渴的旅行者，对于洞口透露出的微弱阳光，以及外面地上的空气，他是分外地珍惜。

    因此当那里的光线被遮住——他起初甚至觉得不满。

    难得的温暖阳光被某样事物遮住了。

    他并不生气，而是心怀悲伤地抬头朝窗户望去，却见到一个探头探脑看着这里的少女。

    没有任何前兆，也毫无脉络。

    反倒是少女对少年为何在此似乎感到不可思议，她隔着铁栏杆，看着下方的少年。

    长年被禁闭在地下石牢的少年。

    在双亲庇护下无忧无虑长大的少女。

    该说是幸还是不幸，同样年幼、同样至今都是活在狭小世界里的孩子们，他们所拥有的知识与经验，并不足以让他们能立刻理解彼此的存在，他们并不明白自己是幸福或不幸，因此对方是幸福又或是不幸，他们也无法明白，当然——也就不会羡慕或嫉妒对方的幸福；或者嘲笑或怜悯对方的不幸。

    就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……两人相遇了。

    「——你是谁？」

    再一次地。

    两人口中问出同一句话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少女貌似困惑地眨了几下眼睛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好，我叫笹原、琴音。」

    说着——少女低头一个鞠躬。

    对初次见面的人要这样打招呼。

    这应该是父母——或是在幼稚园学到的吧，从她优雅有礼的举止，可以看得出少女良好的成长环境。

    而另一方面——

    「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听到她的问题，少年也不回答。

    同样地，从少年的反应也看得出他所处的环境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中明显充满警戒。

    因为在他至今所生长的环境中，若是随便应声，别说是痛苦——甚至有可能会带来死亡的命运，而且他甚至无法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幸，因为他不知道其他不幸的实例，只有本能感受到的恐怖与悲哀，好似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不过——

    「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？」

    大概因为是在明辨是非的双亲疼爱之下长大的吧。

    对于少年冷漠的态度，少女并不以为意，仍是开朗且有耐心地询问他的名字，态度中完全没有让对方害怕的成分存在……所以少年也稍稍地放下了戒心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红莲。」

    少年只回答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对当时的少年而言，那两个字就是代表自己，他既不知道其他的名字——不知道有姓，甚至也不识字，因为父母判断不需要让他接受那样的教育。

    的确，实验动物并不需要识字。

    少年之所以听得懂人话，那也只不过是为了方便问诊，这样才能正确地记录实验结果——仅仅是这种程度的理由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红莲。」

    少女说着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红莲会在这样的地方？」

    为什么？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少年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他不曾怀疑过为什么。

    他一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他的生活过得艰辛、痛苦、疼痛、难过，可是除此之外，他并不知道有其他生活方式，所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不幸，而且他也不明白诸般事情的背后都存在其理由，甚至不曾怀疑为什么会这样。

    所以——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少年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呢……？」

    在某个春天晴朗的日子里。

    少年第一次对自己的境遇产生疑问。

第二卷 第四章 未婚妻的少女

    星期一的早晨。

    时间正好是七点半。

    隔着一扇门，今天也响起了叫唤名字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红～～莲～～」

    和平常一样有点少根筋——却又相当温柔的声音。

    大概几乎所有人听到这声音，都会有这样的感想吧。

    只有每天听惯那声音，并且熟知笹原琴音这位少女的个性之人，才听得出那声音中与往常不同——夹杂着若干不安与犹豫的音色。

    像神薙红莲就听得出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等我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隔着门的这段对话也如往常一般。

    只不过今天的红莲，并不需要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或仪容。

    事实上他回到住处的时间是早上六点过后，由于没心情睡觉，索性就干脆不睡，随即花了一个多小时准备上学，至于回家作业和预习复习那些，他也完全顾不得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所以红莲——只是向镜中的自己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镜子里是一副自己熟悉的相貌。

    相貌略见纤细且偏中性——然而并没有特别值得一提之处，和普通十几岁少年一样的容貌，反过来说，正因为没有明显的缺点，因此也算得上是相貌端正。

    真要举出他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，那就是他的头发了。

    在有些翘发的一头黑发之中——浏海的一部分是白色，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，有时候看起来像是灰色或银色，那撮头发在红莲的容貌上，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征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短短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幸好——镜中既未出现不可能存在的妹妹，也看不到四只手的黑色怪物。

    彷佛那一切全是梦境一般。

    「……如果真是作梦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提着比平常重了数百公克的书包，红莲往玄关走去。

    打开门一看，一位熟识的少女有如理所当然一般站在门外。

    那是一位身材娇小，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。

    她之所以给人文静乖巧的印象，与其说是胶框眼镜，或是长发的关系，主要因素更在于那看似怯懦，不断眨着眼的双眸，她的确长相清秀，而且楚楚可怜，不过看到她第一眼的人，最先浮现脑海的应该是『朴实』一词吧，虽然有张漂亮的脸孔，但却缺乏刺激他人感官的要素。

    她就是红莲的青梅竹马——笹原琴音。

    「早安。」

    她向红莲道了一声早，脸上的笑容也是一如往常。

    但是在前一刻——惊讶与安心的神色在琴音脸上交替而过，这些红莲也全都看在眼内，而在她眼镜之后那对大大的双眸，现在也像是想确认什么似地，眨得比平常更加频繁。

    「……早。」

    红莲向她道早，然后走出家门，把门锁上。

    这段期间——琴音只是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红莲。

    她一副有话想说——有话想问的表情，但是红莲却好像若无其事般，装出冷静的神情，转身面对怯懦的青梅竹马。

    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琴音顺从地点头答应，果然还是走在红莲斜后方半步的固定位置。

    两人搭乘电梯下到一楼，再走出大厅来到路上。

    或许是终于忍受不住无言的气氛吧——这时琴音向红莲开了口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红莲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上周末……你都不在家对吧？」

    听到她这么问，红莲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而琴音来不及停步，在他的旁边停下，注视着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「你是到哪里去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啊啊，是啊。」

    红莲点了点头，又继续迈步向前。

    想不到维持若无其事的表情竟是意外地困难，即使如此，红莲仍是咬紧牙根，绷紧脸部的肌肉，不让内心的动摇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紧绷的空气让红莲非常地——心痛。

    「哦，对喔，你有过来我家啊？」

    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心虚。

    琴音经常在周末去红莲家打扫和洗衣。

    昨天与前天由于发生一连串措手不及的事，让红莲甚至无暇想起这件事，虽然对琴音感到抱歉——可是那时候他是真的无暇分心。

    「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啊、不是的，你出门当然没必要逐一向我报告。」

    或许是红莲严肃的表情让她误会了吧——只见琴音慌慌张张地解释道。

    「那个——因为我有点担心，而且为了杉崎同学的事，红莲好像有点在生我的气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生气啦。」

    杉崎由奈。

    听到这个名字——不知何故，红莲只感到非常空虚。

    他殷切盼望着平凡的日常生活。

    而她也是那平凡世界中的一份子，只是以极为平凡的高中生身分，过着再平凡不过的生活，她就是这样的平凡人。

    如果自己也和她一样是个平凡人，那么现在红莲应该已经接受她的感情，过着平凡却一般的幸福日子了吧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红莲很清楚一般世俗眼中的『日常』，其实是建立在一层薄冰之上，至少红莲眼中所见的『日常』是如此。

    既然知道这个事实，红莲就无法再悠悠哉哉地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下去，因为任凭他伪装得再怎么平凡，也都只是虚假而已，那只不过是他这个被排除在『日常』框架外的『异常』存在，在扮演『平凡人』而已。

    （我……）

    红莲之所以无法接受由奈的感情，那也是他心中某处早已明白，和她交往最终可能只是在『作戏』罢了。

    又或者是相反。

    正因为他无法接受那样的好女孩，自己现在才会仍是一脚踏在『异常』世界里，始终不得脱身吧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种事想再多也是无用。

    但是即使心里明白，红莲的思绪却仍是在这些阴沉的想法间打转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红莲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就说我没在生气了。」

    面对琴音不安的追问，红莲则彷佛要挥去那阴暗思考般，对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「该怎么说呢……我只是有些焦躁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不是和生气一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。」

    在理智上红莲也很清楚。

    这不是任何人的错。

    真要说的话，错是在红莲——更可说是在红莲亡故的双亲，甚至是他们所隶属的组织之错。

    不，就连那些也另外有着不得已的理由。

    「至少我不是在对你生气，你别在意了。」

    红莲有如在下结论似地说道。

    他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「是吗……？不过那个……红莲？」

    琴音畏畏缩缩地开口说道。

    琴音似乎仍在意红莲的心情。

    「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，我都愿意做……你不用顾虑我，可以尽量开口喔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心中原本将要消退的焦躁感，这时又膨胀了起来。

    大概是这三天实在发生太多事，使得红莲的心失去冷静了吧，尽管红莲在脑中某处也阻止自己——可是他却仍是不由自主地说出迁怒般的言语。

    「我说你啊。」

    红莲再次停步，转身面向琴音。

    他无法克制自己不自觉高起的音量。

    「你说话之前也该稍微思考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我、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？」

    琴音吓了一跳，也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看到她眼镜之后惊讶的眼神，红莲对她说道：

    「你说『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，我都愿意做』……那如果我要你和我做『那种事』，你也会做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种事？什么事？只要我做得到的话……」

    琴音侧着头，不太明白红莲所说的话。

    当然……她是真的不懂吧，换个角度甚至会觉得那样的她很可爱——但是红莲却毫不留情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做爱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听到这句话，琴音也不禁为之语塞了。

    （啊啊！可恶！）

    红莲在心中咒骂。

    经过一番发泄之后：心中的郁闷似乎也得到一些宣泄，红莲感觉到自己稍微恢复冷静了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他不该说出那种话的，那真的只是迁怒之下的言语性骚扰，自己怎么一大早就说出这种话呢？就算琴音对红莲再怎样千依百顺，对这种无理的要求，她会感到不快也是理所当然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可以喔。」

    「看吧，不要什么事轻易——」

    ——话才说到一半。

    「……琴音？」

    红莲以一脸讶异的表情，注视着身旁的少女。

    「如果那样能让红莲消气，如果那样——」

    他的青梅竹马白皙的脸庞显得有些僵硬，她低下头，有如喃喃自语般说道。

    「能让红莲得到一点幸福的话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这回换红莲说不出话来了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笼罩着紧绷的气氛。

    红莲感觉到一股自我厌恶之感，好像重担一般压在自己的后脑。

    自己真是差劲又恶劣，就算是为了发泄情绪，但是利用琴音的罪恶感趁火打劫，这种行为站在旁人的眼光看来，即使受到唾弃也是他罪有应得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我怎么可能那样要求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慌张地在脑中翻找，想要找寻适当的藉口。

    可是一时情急之下，他只觉得思考一片混乱，听着心跳声在耳内作响，红莲有如要挥去现场气氛似地，以强烈的语气说道：

    「那只是比喻！比喻！」

    连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在狡辩，实在很难看。

    但是他绝不想因为仅仅一句失言，让两人的关系产生决定性的改变。

    「该说是觉悟吗……所以说那个……我不是真的要你做那种事……不是那样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说的也是呢。」

    琴音原本紧绷的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。

    只不过她的脸颊仍是有些红晕。

    「说的也是，红莲不可能会想和我做那、那种事嘛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不、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找不到适当的话语。

    既不能肯定，也无法否定，不过这完全是他自作自受。

    「不过……红莲。」

    红莲与琴音再度回到彼此的固定位置，继续向前行。

    看来琴音似乎接受了刚才的辩解，只见她以再认真不过的语气向红莲询问。

    「红莲你……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呢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如果这句话是出现在一般高中男生与女生的对话，那么随之而来的大概会是酸酸甜甜的发展吧——至少红莲是这么认为的。除非对方是对自己有兴趣的异性，不然一般少女不会问少年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。

    然而琴音问红莲的这个问题，却真的只是如同字面上的意思。

    对于红莲内心这样的忧郁，她恐怕是一无所知吧——琴音以格外认真的口吻追问红莲。

    「经过杉崎同学这件事让我想到，红莲也是男孩子，应该也会想要交个女朋友吧？有个女朋友应该会比较幸福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或许吧。」

    红莲挣扎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其实他很想放声大叫，不过这次总算是忍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但是……我没怎么想过那种事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，有必要跟你报告吗？」

    「杉崎同学的事，我觉得很遗憾——不过只要知道你喜欢怎样的女孩，那么下次有机会的话，我就能够好好为你声援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只能继续忍耐着无处宣泄的焦躁感。

    这时候要是再说出不该说的话，那么又会重蹈刚才的覆辙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这个嘛，等我有空再说吧，现在我根本没闲情逸致去想那种事情。」

    那并不是随口敷衍——而是他的真心话。

    想起最近发生一连串有如恶梦般的事件，红莲不禁抬起了头，仰望晚秋的晴空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有个名词叫作肌肉纤维。

    说到底，所谓的肌肉就是纤维状——也就是状如丝线的细胞集合体，正确说来是由被称为肌纤维的细胞，先组合成束状的肌束，再由肌束聚集而形成肌肉。因此极端而论，肌肉的构造就如同细丝所编织成的布一般。

    所以如果撕裂肌肉，就会发出近似撕裂布料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叽～～～～～～，！」

    惨叫声响彻四周。

    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悲鸣。

    下颚张开到骨骼的极限，从口中发出的与其说是叫声，倒不如说是破坏的声响，那并不是肉体伤害之故，而是精神被破坏到体无完肤之际所发出的声响。而且不只是声音，从口中发出的喊叫之中，甚至掺杂着红色的血雾——那恐怕是喉咙，或者是肺部微血管破裂所致吧。

    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。

    里面有书桌、有柜子、有窗户，墙壁上还挂着一幅裱框过的小画，除了没有开灯之外，那是平凡无奇的民家景象，但是在那景象正中央——

    「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！」

    却上演着惨不忍睹的光景。

    人物有两名。

    一名是身材高壮的男性，年纪大约三十出头——已经过了成长期，在肉体上已臻成熟充实的时期，他的肌肉结实，而且从盾幅及粗壮的手臂来看，骨骼也应是相当强健才是。

    然而那样的男人却毫无抵抗之力地，被人压制在地上。

    对方是一个——可说是瘦如枯枝的老妇人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老妇人正在笑着。

    看起来是那么开心、愉快，打从心底感到高兴。

    只见她一边笑一边伸出手，扯下男人身上的肉。

    这并不是比喻。

    老妇人的手指陷入、刺进男人的身体，更在身体里曲指成爪，然后硬生生地将手往回抽，就好像是将附有钩子的刀刃，强硬地挖掘再抽出一般。当然，男人的肉被拉扯撕裂，接着喷出了大量的鲜血。

    在此之际发出劈哩劈哩地，好似撕裂布料般极为平凡的声音——不知为何，在惨叫声中却依然听得非常清晰，简直就像是恶劣的玩笑似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老妇人将手指上从男人身上挖下来的肉仔细地端详一阵后，再将其拿到嘴边。

    还来不及惊疑，那些肉就已经消失在老妇人张开的大口里了。

    既没有犹豫，也没有考虑，老妇人没有一丝迟疑，彷佛理所当然地——有如吃饭一般地啃食着男人的肉，牙齿脱落的嘴咀嚼着男人的肉，发出了阵阵的咀嚼声，老妇人那张一眼看上去平凡无奇的脸，嘴部之下染得一片鲜红，宛如正在享用猎物的肉食兽。

    那是恶梦一般的光景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？」

    老妇人却露出讶异的表情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，爆炸声与闪光加入了那幅疯狂的情景。

    近似爆炸的光芒与声音，逆转了所有的色彩，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也为之震撼。

    老妇人大概不及意识到那冲锋枪的枪火与射击声吧，因为从四支枪口射出超过百发的子弹命中老妇人全身，几乎短短一瞬之间，她的肉体就被撕裂得残破不堪了。

    45口径的子弹连续射击。

    即便是身材魁梧的男人，被这种大口径军用子弹打中，也只要一发就会倒下，而那样的子弹有如理所当然般，毫不间断地将老妇人脆弱的肉体破坏殆尽，只见肉片横飞，鲜血四溅，老妇人彷佛跳着奇妙的舞蹈般，身体不停地抽动。

    踏入这恶梦现场的是数名男人。

    他们手持冲锋枪，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老妇人，而且不厌其烦地一射再射，很明显已是过当杀戮——甚至到了有虐杀之嫌的地步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只要注意一看，任谁都会发现不对劲吧。

    老妇人并没有死。

    子弹如骤雨般打在她身上，甚至有好几发命中头部，她的眼球爆裂，头盖骨凹陷，脑浆飞散，然而老妇人却——没有倒下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或许是子弹射完了吧，射击停止了。

    只见老妇人有如断了线的人偶般低下头——但是下一个瞬间，破坏了大半的脸却又抬起来，吃吃地笑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死。

    身中百发以上的子弹却依然活着。

    那样的状态已经不能称之为老妇人，只能以曾是老妇人的物体来形容。

    但是它却还在动。

    只不过……

    「要出来了！」

    有人如此叫道。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，原本是老妇人的肉块突然停下动作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有点太过刺激了吗？」

    宛如时间停止一般，惨剧的情景静止了。

    「出门右手边就是厕所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用…………我没事。」

    神薙红莲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他的眼前——挂在墙上一面约五十寸的液晶电视萤幕上，一段影片正显示在暂时停止的画面。

    而在液晶电视前方……则有个男人一手拿着遥控器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我们的敌人，而且也将会是你的敌人的存在——」

    男人一边把弄着手掌上的遥控器，一边对红莲说道。

    「宿鬼。」

    那是一个一眼看上去就是感觉可疑的中年男子。

    脸上蓄胡，头发不长也不短，戴着圆框墨镜，而且身上穿的是功夫装和白色皮夹克，那装扮简直就是『可疑的外国人』，感觉如果搜他的口袋，说不定还可能会搜出毒品、兴奋剂或伪造证件。

    至少看起来不像『为守护日本和平而活动的组织』的一员。

    当然，若是把这男人所隶属的组织拿去与警察、自卫队等正式公家机关同列而语，那很明显就大错特错了。因为这个组织的名字别说是编列国家预算的文件中，甚至任何政府文件里都没有记载，是个非合法的机关。

    男人的名字叫逆木慎一郎。

    他与他的同伴所隶属的组织名为〈御火槌〉。

    按照逆木的说法，那是自平安时代延续至今的『猎鬼』机关。

    逆木在那组织中是主要负责调查、情报的〈索组〉成员，而且在这次骚动中，他也是第一

    位与红莲接触的〈御火槌〉成员，或许是因为这层关系吧，看来与红莲交涉的事宜，似乎都是交由这男人全权处理。

    「所谓的『御火槌』据说本来是『御雷』——日本神话中一位雷神的名字，另外祂也是刀剑之神、弓术之神，不过传统上都是信奉祂为军神，由于直接引用神明的名讳未免过于不敬，因此才以其他的同音字代替。」

    以上就是逆木的说明。

    确实，目前日本并没有其他组织可以随时采取实战行动，就这层意义上而言，以『剑之神』及『军神』命名，的确非常相衬。

    这先姑且不论……

    「宿鬼——正确来说是被宿鬼附身的寄宿对象，将不再是人类。」

    逆木直截了当地说道。

    宿鬼。

    寄宿在人类身上，使人变成怪物的精神寄生虫。

    「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神薙红莲用意志力压抑着涌上的呕吐感，同时向他抗辩道。

    「那个模样，只是个普通老婆婆呀？」

    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异常。

    「我看到的那个，是更——」

    红莲曾经遇见逆木等人称之为宿鬼的怪物。

    然而那怪物与眼前的纪录片——这是〈御火槌〉的物理战斗部队〈破组〉过去所记录的影片——中的老妇人不同，外貌早已经不是人类了，全身黑色的皮肤，四肢就像漫画画的一样，肌肉看起来盘根错节，而且左右边的粗细和关节位置都不对衬，股间还长出尾巴，彷佛在宣示自己的身分般，头部还清清楚楚地长了一对角。

    那是拥有角的人型怪物。

    类似的概念红莲只知道两僩。

    不是恶魔，就是鬼。

    「虽然他们做的事确实都和怪物一样……」

    「喔，这件事很容易解释。」

    逆木点点头说道。

    「宿鬼——正确说来是第三阶段的『铠鬼态』宿鬼的模样，无法显现在照片之类的东西上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说什么？铠鬼态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穿铠甲的鬼，形态的态，写作铠鬼态。」

    逆木用手指在空中写出汉字给红莲看。

    「这个……有点难解释呢。」

    逆木说着——向红莲背后之人点头示意。

    「梨绪，可以拜托你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答应之人是另一个站在墙边的〈御火槌〉成员。

    那是一位将黑色长发绑成马尾的少女。

    御杖代梨绪。

    这就是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看似潜水装或是机车骑士服的黑色贴身战斗服上，配备了武器及各式装备，这位少女是〈御火槌〉实战部队〈破组〉的成员。

    当红莲遭受残忍对待，在这间〈御火槌〉的设施内大闹时，就是她手持枪和小刀与红莲交战，从那时她所展现的身手，即便是红莲这样的外行人也看得出她受过相当高度的训练，是个真正的『士兵』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不禁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因为红莲实在不擅长应付这个少女。

    那倒不是因为曾与她战斗过的关系，该怎么说呢——她看起来就是一丝不苟，而且又面无表情，让人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。由于红莲最常面对的那位青梅竹马，心思总是马上诚实表现在脸上，因此对于这种严肃又不苟言笑的女人，他就是感觉难以应付。

    「宿鬼那异样的——有如怪物般的模样，只是我们自己那样认为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照片照不到。

    只是我们自己那样认为。

    （那不就是……）

    红莲脑海里怱地掠过那个『不应存在的妹妹』的影像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你说是幻觉吗？」

    「极端来说是那样没错。」

    梨绪平静地点头肯定。

    宿鬼是超高密度诅咒情报体。

    它会寄生在人类身上，窜改该名人类的内容，精神上的影响固然不用说，本来加诸在人类肉体上的数道限制也会得到解放，因此能够发挥出平常所无法发挥的异常力量——随时处于能发挥火灾现场爆发力的状态，甚至连基因也会遭到窜改。据说，某种逆转滤过性病毒具有更改基因的能力，而宿鬼造成的影响就和那种病毒相同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说来宿鬼并不具有物理上的形体，既然如此，就算它寄生在人类的身上，体重也不会瞬间增加一倍，因为身为素材的人类并没有改变。

    那么为什么在红莲眼中看起来是怪物呢？

    依照梨绪的解释，那是一种共同幻想。

    即使不存在实体，但只要全员在认知上产生它『存在』的错觉，那么它就等于确实存在了。具体而言，宿鬼的宿主带有呪术所形成的力场，而那力场映在人类的眼中会是具物理性质一的实体，但是另一方面——机械的眼睛却是看不到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，利用催眠使人相信『这是烧红的铁棒』，再把普通的木棒抵在那个人的手上，结果竟真的出现烫伤的现象。」

    「有……我是有听过那样的事……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实际在物理上并没有发生使人烫伤的高热，那只不过是我们误会『高热存在』，自然而然地想要对抗高热，因而产生物理上的反应。」

    所谓的呪术，就是将那样的原理更精致且强化后的结果。

    而宿鬼则是呪术的集合体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感觉得到怪物的存在，实际上也真的有可能会被怪物杀死。

    而产生呪术效果的能量来源，追根究柢就是那对象——也就是受诅咒的人类是以自己的力量，让自己陷入诅咒的状态。

    「简单来说，宿鬼和修罗奇兵都是呪术场——不，你就想成是穿着呪术的『铠甲』，这样或许会比较容易理解，所以那样的姿态并不会映在机械的眼中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就像是……妖怪是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在小说或漫画里很常出现，只有特定人物或拥有能力的人才能察觉其存在的怪物，虽然感觉得到其存在，但是却没有实体。

    （……也就是说，深红也是那样的存在吗？）

    这样就可以解释那个自称是自己妹妹的怪异现象了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是这样，那么我那副模样也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在修罗奇兵状态下出现的——头发。

    那头发那样快速地伸长，并在事情结束后脱落，而且头发本身还如蒸发般地消失——就生物学的角度来看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。

    简单来说，那也是属于幻觉的一种吧。

    「话虽如此，宿鬼撕裂人类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，而若是用相机拍摄那样的情况——你猜会怎样？」

    「会怎样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会变成这样。」

    逆木指了指自己盾后画面静止的萤幕。

    「有着人类的外表，但是却能赤手空拳撕裂人类的怪物，那样的怪物就混在人群之中——这个事实如果公开出去，你认为会怎样？」

    逆木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到时就要『狩猎女巫』啦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说中世纪欧洲发生的事件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逆木点头道。

    所谓的『狩猎女巫』发生于中世纪的欧洲甚至是北美等地，是一种群众的歇斯底里现象。

    据说有男女数万人——亦有百万人之说——被指控使用『害人魔术』，因而遭受审判处死。

    当然……如果用魔术这种暧昧之物作为『证据』，在那样的情况下，审判有很大的成分会受关系人的观感所左右。

    实际上，据说只要有谣传『很像是女巫』，或者是遭人控诉，那么几乎不会有辩解的余地，经过单方面且空有形式的审判后，就会以火烧等刑罚处死，看在生长于近代国家的人们眼中，或许会觉得那种事实在很疯狂，但是当时的人们却是一本正经地实行狩猎女巫的行动，有为数众多的人因此丧生。但如果真的有女巫存在，而且又能够使用超乎常理的力量，她们又怎么可能被普通人抓到烧死呢——就连如此简单的道理，当时的人们却是无法醒悟。

    「以前主流的意见多是认为，狩猎女巫原本是起源于基督教的异端审问，但是最近也有一个说法，认为是始于民众审判和民间信仰。虽然因为是几百年前的事了，详情如何不得而知……但是并非是有了基督教才发生狩猎女巫喔，讲白一点，姑且不论规模大小，全世界在其他时代也曾发生数起类似的事例呢。」

    也就是说——逆木一边说着，一边从口袋取出口香糖放入口中。

    「那种事不限于中世纪欧洲，现代的日本也是有可能发生的。」

    宿鬼很可能会让历史上的愚蠢行为重现于现代。

    不知道谁会是怪物，住在隔壁的邻居也可能是怪物，又或者是自己的父母，也可能是自己的兄弟姊妹，也有可能是自己的恋人或朋友，随时都有可能没命。

    那么干脆在被杀之前先下手为强……有这种想法的人当然也会增加吧。

    而且实际上宿鬼真的存在。

    他们实际存在，并且会杀害啃食人类。

    那么那样的威胁以及——随之而来的恐慌就不是女巫可比拟了。

    以结果而论，人类社会将会崩坏，那甚至不是国家存亡这种次元的问题了，想到农耕或狩猎等，这些人类此种生物必须以集团方式进行的活动——人们很可能要回到比原始时代更早之前的生活了。

    「这个叫做宿鬼的怪物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怱地想到一事，于是开口询问。

    「说到底……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？这玩意儿在世界各地都有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逆木不加思索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据说能够断定与宿鬼有关的那些事件，发生的地点相当集中，由此推断那是具备某种条件之下所自然发生的诅咒——但是这推论至今仍未得到证实。至少在日本国内，只有发生在关东圈与关西圈这两个地方而已。」

    因此〈御火槌〉的活动据点也限定在这两处地方。

    「会是地理上的条件呢，还是与人口密度或气候等条件有关，这些至今仍不清楚，虽然存在数个假说，但是因为无法证明，所以也没有意义，也有人说宿鬼都会出现在『首都』。」

    「首都？」

    红莲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关东倒还可以理解，可是关西——应该不是首都吧。

    「应该说是那个国家的中枢、脑髓吧，那是照人口数的多寡，那么东海地方——例如名古屋等地也应该会发生吧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你说关西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逆木无奈地苦笑说道：

    「在皇室典范上，日本的首都还是京都喔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天皇并未诏令迁都啊。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回归源头，日本的首都之所以变成东京，原因是因为在江户时代，支配日本的德川将军家的根据地在江户——也就是现在的东京。也就是说，如果首都单纯是指国家元首坐镇的地方，那么甚至在江户时代，日本的首都本来就是通称『千年王城』——延续自平安时代的京都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在日本，依照解释的方式不同会有两个首都。

    那就是天皇体制上的首都京都。

    以及实质上政府机能所集中的东京。

    「不管怎么说——」

    逆木耸耸肩说道。

    「两个地方都是人口易于集中的地方，所以狩猎女巫一旦发生在那种地方，那么结果会如何，应该可想而知吧。」

    逆木的语气好像稀松平常——总觉得缺少严肃的厌觉。

    感觉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，但是正因为如此——话中才透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真实感，因为对这个男人或梨绪而言，那并不是凭空想像之事，而是近在身边，理所当然的事实。

    不管是人类社会也好，

    人们彼此的信赖也罢，

    或是常识道理之类的。

    那些全部——都是建筑在沙子上的楼房，绵延隐瞒了数百年的真相一旦揭开，一切随时有可能开始崩坏，只不过是如此而已。

    「这样你可以理解我们的工作是多么正经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谁能保证你说的话不是谎言，那段影片也可能只是用特效拍摄啊。」

    红莲眯起眼睛瞪着逆木。

    「真是不相信我们呢。」

    逆木似乎也并没有感到不愉快。

    「他们——我爸妈以前的同党说的话，叫我怎么相信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看着红莲的表情微微一变。

    听说红莲所出生的神薙家——与梨绪出生的御杖代家，在呪术研究方面是竞争对手。

    不过事实上，远远落后御杖代家的神薙家为了起死回生逆转现状，于是着手进行强行以呪术强化的士兵——〈修罗奇兵〉的开发，身为当家的红莲父亲也利用自己的亲生子女，进行了无数的人体实验。

    而那样的神薙家，如今只剩下红莲一个人幸存。

    他的哥哥姊姊全都死于实验之下——他的双亲也因十年前的火灾身亡。

    「反过来说——」

    逆木说道。

    「会出现像你父母这样的人，这不就证明我们的现状已经非常紧迫了吗？没有人会像在周日做做木工一样，把改造亲生儿子当成兴趣吧？虽然也是有人生下来就不正常，但是正常人大多都是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情况下，才会做出疯狂行为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听了为之语塞。

    逆木的话具有一定程度的说服力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宿鬼，那么也不会有狩猎他们的组织存在；如果不是受到严重的威胁，那么狩猎他们的人也不至于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状态。正因为事关国家存亡——数千万人类的生死，所以没有余裕主张冠冕堂皇的理想，顾不得选择什么手段了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——

    （这家伙实在让人无法完全信任。）

    红莲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〈索组〉的组员——说起来就是专门进行谍报工作的人，这男人说出的话跟诈欺犯没什么两样，说个谎他也不会感到心虚，这男人所说的话不能完全尽信。

    「不过要得到信任和信赖，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逆木好似看透红莲内心想法似地笑了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神薙红莲，你怀疑我们也无所谓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需要勉强自己相信我们，只不过我们能够适当地给予你一些好处，所以希望你能为我们工作做为代价。」

    逆木始终保持着轻佻的口吻。

    「总之……」

    他一边将新的口香糖放入口中，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「就当是派遣员工或是佣兵吧，这样的待遇你觉得如何呢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派遣员工和佣兵给人的印象差很多耶。」

    红莲皱眉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然换成英文吧？像是Freecompanion?」

    「……※ConpanionGirl啊？」（译注：同showgirl。）

    红莲语气不耐地说道。

    说到Conpanion这个字，不免给人女性的印象。

    「基本上那是佣兵的英文译名喔，不过Mercenary比较通用吧。」

    逆木轻薄地笑道。

    「想叫什么名称随你高兴啦，总之我们是希望你能在现场协助猎鬼，部分原因也是想藉由实战调查你的能力，就像我先前也说过，我们组织总是人手不足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向背后瞥了一眼说道：

    「人手不足到让女人小孩拿武器战斗吗？」

    「——你是在说我吗？」

    梨绪眯起眼睛对红莲问道。

    「我是自愿加入〈破组〉，和人手不足没有直接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是吗？」

    红莲不耐烦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「大致就是这样——」

    只见逆木操作手上的遥控器。

    他停止播放影片，把液晶电视的电源关掉，光滑的黑色平面中那惨剧般的情景也随之消失。

    逆木像是老人般『嘿咻』一声站了起来，随即走到门口，像是催促一般回头看着红莲。

    「总之既然你已经了解现状了——接下来就是办手续了。」

    「手续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应该说是准备吧。」

    逆木说着向红莲招手。

    总不能为了闹脾气就坐在这里不走，因此红莲不得已，也只有站起来，跟着逆木走到外面的走廊，而梨绪则是面无表情地跟在他后面。

    「往这边走。」

    逆木与梨绪。红莲就被他们两人夹在中间，三人一起走在走廊上。

    通道的室内装潢平淡无味。

    别说是摆饰，甚至连窗户都没有，或许因为这里是秘密机关，这样的装潢也是理所当然，但是这却让红莲不禁联想到地下坑道——或是监狱的通道，虽然通道的宽度与高度都与平常无异，却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终于——

    「就是这里。」

    逆木在走廊中间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冰冷的灰色墙上有一扇门。

    而在门的上方则有一块牌子，上面同样以平淡无味的字体刻着〈装组〉两个字。

    「先在这里为你订做装备。」

    「装备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你那副模样到处乱晃会很麻烦的。」

    逆木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那副模样——也就是红莲『变身』为〈修罗奇兵〉的型态。

    四只手、黑色皮肤、有如血管般遍布全身的白色线条，以及头部长出的一对突起物，红莲那副模样确实就和怪物一样，若是被人看到，无疑是会引起骚动。

    「姑且不论照相机之类的东西，若是被其他无关人等看到，到时事情会很棘手。」

    就算宿鬼的铠鬼态、红莲的修罗奇兵状态不会映入机械眼中——但是相反地人类的眼睛却是能够看见。

    「而且即使是〈修罗奇兵〉，我们也不知道肉体能力是否真能与宿鬼抗衡，所以总是需要防具吧，也就是现代风格的铠甲、战装吧。」

    逆木一边说，一边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「野神先生，我进来罗。」

    不等对方回应，他就打开了门。

    而红莲与梨绪也跟在逆木之后走进房里。

    眼前所见是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哇啊。」

    红莲忍不住发出赞叹声。

    那里……说明白一点就是武器库。

    铁制的架子沿着墙壁排列开来，里面收纳了难以数计的枪械及刀剑——那很明显与骨董美术品不同，是现代风格造型之物——而且那并不是为展示而收纳，每一样都是竖立摆放，枪械是枪口朝上，刀剑则是握柄朝上放置，其他还排列着将物品集中收纳用的塑胶收纳箱。

    应该是铁和油的味道吧——干燥的空气中飘散着微微异臭，配合着昏暗照明，在房间内蕴酿出独特的气氛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嗯？」

    在整齐排列的铁架内侧——

    整间像是被灰色与黑色涂满的房间内，在正中央处有个人坐在椅子上，散发出莫名的不协调感。

    比起他的外貌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服装。

    他身上穿的是夏威夷T恤。

    衣服上印的是扶桑花的图案，看上去就是充满热带风情的衣服——而且下面还穿着短裤，现在已经是晚秋，气温应该也早已不适合穿着短袖短裤度日了才是……但是他那略胖的身材，再加上那一身打扮，无意义地让他周围的空间看起来特别温暖。

    而且还有另一个异样之处。

    他留着一头整齐的短发，而挂在那浑圆脸上的——那是眼镜吗？

    之所以无法断言，是因为原本该嵌入镜片之处，装上的却是有如相机镜头般的圆筒状器材，不，那恐怕真的是相机镜头吧，或许是为了方便替换，只见他脖子上还用链子绑着别的镜头。

    那东西与其说是眼镜，倒不如说是护目镜，又或者说是抬头显示器，这样还比较容易理解。

    「逆木老弟—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怎么了？是（※美洲豹）出问题了吗？」（译注：逆木的配枪，贝瑞塔M8045系列的别称。）

    像这样，这位身穿夏威夷T恤，戴着护目镜，一身奇妙打扮的中年男子，以意外亲切的语气问道，虽然不知道他年龄多大，不过大概和逆木差不多吧。

    「没有，美洲豹没有问题啦。」

    逆木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来是想要这家伙的装备，应该已经连络过了吧？」

    他拍了拍红莲的肩膀说道。

    「啊？喔喔——你就是传闻中神薙家谨制的那个〈修罗奇兵〉小弟吧？」

    被叫做野神的那名男子从椅子上起身，朝红莲他们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喔？梨绪也一起来了啊，（※德尼）的状况如何呀？」（译注：梨绪的配枪，德尼克斯点45**。）

    「没有问题。」

    红莲身后的梨绪如此回答道。

    「制式**最重要的就是耐久性嘛，这先摆一边。」

    野神的视线移到红莲的身上，对他打量了一番，不过说是这么说，由于他的双眼隐藏在厚厚的镜头之后，因此也看不出他到底在看哪里就是了。

    「是给这位小弟的装备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总之先给他护身用的**，还有现场出勤所需的冲锋枪和**，再来就是呪术刀，还有——」

    逆木将手伸入怀中说道。

    「战斗装。」

    「变身修罗奇兵时是四只手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可以的话最好是从平常状态转变成修罗奇兵状态也不会有破绽，或者该说是能对应变身的装扮吧，照这种方式给他做个护身装或护甲之类的，而且要尽快。」

    「只要给我大致的体型资料，大概半天时间就可以成形了。」

    野神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至于细部的部分，就靠皮带之类的东西来调整就好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资料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逆木从怀中取出一个类似记忆晶片的东西交给他。

    「虽然是从目测印象所反推出的数值，不过应该不会有错才是。」

    （……对喔。）

    红莲内心暗自点头。

    （我在修罗奇兵状态的体型数值不容易测量啊。）

    比如说，现今存在着3D测量仪这种东西，它是一种只需要利用摄影机绕着对象拍摄一圈，就可以组合出形状数据的仪器，一般是用于工业方面——可是摄影机那一类的机器，无法原原本本记录在修罗奇兵状态时的影像，因此无论如何也只能靠目测的方式求得数值。

    「我了解了。」

    话才说完——野神侧着头感到疑惑。

    「那么你说的护身用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逆木方才确实是把『护身用的**』与『现场出勤所需的**』分开说明。

    「他已经和宿鬼交过一次手了喔。」

    「喔喔，原来是这么回事啊。」

    他们自顾自地交谈，红莲完全是在状况外。

    不过……

    「呃——你叫神薙红莲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总算被野神叫到名字，于是红莲点头回答。

    「我是野神，野神直树，是负责〈御火槌〉装备事宜的〈装组〉人员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，你开过枪吗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开过啊。」

    红莲皱起眉头回答道。

    至少一直到昨天为止，他都只是一介平凡的高中生，不仅没有出国旅行过，而且别说是开枪了，他甚至不曾在近距离看过真枪——至少在昨晚之前是那样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那么——」

    野神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背对红莲。

    于是红莲看到他的后腰挂着一把**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虽然看来他并非专门负责战斗，但是这个男人毕竟还是〈御火槌〉的人吧，只见野神走至铁架之间，然后以轻巧的动作伸手从中取出一把**，接下来他更从铁架下方取出数个像是配件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们过来吧。」

    之后他招手示意红莲他们过去房间里侧。

    只见里面摆着一个像是作业台的大桌子，以及几具工作机械。

    野神拿出**本体与——两个像是备用弹匣的箱型配件，还有明显像是枪声减音器的圆筒状配件，以及塑胶制枪套、写有一个『经45ACP／乙种处理的层积呪术弹』字样，类似弹药箱的东西，然后把那些东西摆在那张桌子上说道：

    「外行人大概就是用这些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※葛拉克36啊，的确是妥当的选择。」（译注：田奥地利葛拉克（Glock）公司推出的瘦身型半自动**，发射点45ACP口径弹药。）

    逆木也点头赞成。

    这支**——该怎么形容呢，整体上相当袖珍，而且下半部似乎是塑胶制的，也因此看起来会有好像玩具的感觉，但在这种场合拿出来的枪，绝不可能是空气枪或模型枪之流。

    「至于用法嘛，你就问逆木或梨绪吧，射击我可不在行。」

    野神一边以感觉有些疲倦的语气如此交代，一边将葛拉克36这把袖珍**，以及它的相关配件等逐一收进一个小型箱子里。

    「另外——神薙红莲，虽然我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，但是身为〈装组〉的人，我还是要对你说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物品请完整无缺地归还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    当然红莲还不至于天真到会认为，这些危险又违法的物品是要送给他的，所以这些东西迟早要归还也是很合理的事——但是武器这类在严酷的现场使用之物，多多少少总是难免损伤吧。

    「喔，你别在意啦，野神先生对每个人都这么说。」

    逆木苦笑着对红莲说道。

    「野神先生，总之就拜托你罗。」

    「好啦，交给我吧。」

    野神点头答应之后，好像表示话题就此结束一样，转身背对红莲他们——然后往房内的工作机械走去。

    「那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逆木也催促着红莲与梨绪往房间出口移动。

    走到中途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逆木注意到红莲正冷眼看着自己，侧着头提出疑问。

    「〈御火槌〉里都是像你这样的可疑大叔吗？」

    「真失礼啊。」

    逆木说道。

    「那里不是也有一位美少女吗？」

    逆木的手往肩后指了一指，不用说也知道他是指梨绪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照他这么一说，梨绪确实有张端正的容貌。

    至于那位『美少女』本人，即使回头看着她，她既不觉得高兴，也没有感到害羞，依然面无表情地跟在红莲他们的后方。

    「很愉快的职场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用拚命的话是还不错。」

    听到逆木说得轻松，红莲也只能无奈地回答。

    而提在手上的葛拉克36**的盒子——让他感觉格外沉重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上课的钟声响起，将红莲的意识从回忆中拉回。

    「开始召开班会罗。」

    抬起头来一看，只见一位名叫赤城的教师手拿着点名簿，刚好正要走进教室。

    学生们之间议论纷纷的声浪，随着温度微妙的改变也逐渐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关于暮林老师的事情——校方仍未发表任何公告。

    然而在星期六日这两天，谣传暮林老师死亡的消息，似乎已逐渐在学生们间传开了，尽管警方仍末公开事件的内容，但是既然是杀人案件，那么也不得不进行大规模现场勘验，就算以可能影响警方办案为由，再怎么说服附近居民保密，仍是不可能封住所有人的嘴吧。

    而且赤城老师还逐一拜访学生，像这样对他们说：

    「暮林有点事不能来学校，所以暂时由我担任这个班级的导师。」

    赤城老师应该是尽量想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吧。

    但是他这么做，却让学生们间流传的谣言更加深了真实感，学生们间的窃窃私语中隐含的不安情绪，让他们更加频繁地交头接耳，只怕在今天午休之前，谣言就会扩散到全校皆知了吧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个谣言果然是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坐在隔壁的远野谦吾双手盘胸地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侧眼看着讲台上的赤城老师点名……红莲悄悄地向坐在隔壁的同学探问。

    「什么谣言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知道吗？听说『暮林老师一家被卷入杀人事件，全家人都丧生了』。」

    「杀人事件啊……我不知道，因为我星期六日出门不在家。」

    红莲带着若干自嘲的语气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知是强盗杀人还是仇杀，到现在都还没查出来，而且杀人手段十分残酷，听说人在星期五早上就已经身亡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警方之所以不愿公开案情，那是为了防止凶手经由新闻报导得知侦查状况，可是既然他们甚至无法阻止谣言在高中生之间流传开来，那么不公开案情也就没什么意义了。

    不过话说回来……

    （其实暮林老师已经被肢解成尸块，而凶手则是他被怪物附身的亲生女儿——像这样的消息倒是没有流传出来。）

    看着同学们以意有所指的眼神面面相觎，红莲内心这么想着。

    宿鬼在星期五之前，都寄宿在暮林老师的女儿身上——关于这个事实，红莲已经听逆木说过了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，宿鬼舍弃暮林教师女儿这个容器，从〈御火槌〉的包围阵中逃出，然后寄宿在某人——下一个牺牲者身上，对红莲发动攻击。

    目前仍未查出后来是附在谁的身上。

    宿鬼这个存在本身就是高密度的诅咒，据说是经由『缘』来进行转移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比起物理上的距离，宿鬼更是靠着人类之间记忆与感情的流向，寻找下一个寄宿的对象。『那是感染呪术，或者像是类感呪术的概念』虽然逆木是这样对红莲说明，但是老实说，红莲完全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不管怎么说——宿鬼可能已经从暮林老师的女儿转移到别人身上了。

    以时间上来推算，星期五攻击红莲的应该就是『第二名宿主』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只感到全身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第二人很可能就在这间学校内。

    记得暮林老师的女儿以前——在暑假时帮身为社团顾问留在学校的父亲送东西来，她在那时就曾与这间学校的数名学生见过面，而且红莲也记得那时谦吾曾大肆夸赞『女儿一点也不像父亲，长得非常可爱』。

    而且最大的证据就是……

    （——那个校徽。）

    确保现场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』的〈缮组〉，回收了某个遗留物品。

    推测那很可能就是宿鬼的宿主所遗落的——大概是在与逆木的宝马迷你冲撞时吧——小小的校徽，那是用来别在制服上的东西，而且男女通用，大概拇指一般的大小。

    那是红莲等人所就读学校的校徽。

    这也就是说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，」

    「——嗯？」

    感受到红莲的视线，谦吾疑问地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没事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含糊带过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——被宿鬼附身的人也可能是谦吾。

    这时红莲终于亲身感受，并且也理解到〈御火槌〉为什么必须是秘密组织了。

    人们不知道谁会是怪物。

    在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里，有吃人怪物假扮人类混在人群中。

    一旦开始怀疑，每个人都难脱嫌疑，而且在寄生的初期阶段，多数人都是毫无自觉，等到宿鬼的宿主露出怪物的本性时，侵蚀状态已经非常严重，常常都已是出现数名死者之后了。

    本来红莲在星期五时就会是头号牺牲者的。

    仅仅是野生的熊闯入乡里就会造成大骚动。

    更别说是有种精神寄生体能够支配人类的精神，将人类变成力量更甚于熊的不死身怪物，人们一旦得知这种精神寄生体存在的事实……而且得知在出现罹难者之前都无法发现，那么到时将如同逆木等人所说，人类社会将会因为人们的相互猜疑而轻易瓦解。

    那个怪物可能就在这学校的某处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（那怪物……）

    『什么？发生什么事、红莲、你那模样……』

    它叫了红莲的名字。

    那也就是说，对方是红莲认识的人。

    当然，也有可能只是凑巧——对方刚好单方面地知道红莲的名字，不过如果真是红莲认识的人，那么就有可能是这间教室里的某人被宿鬼附身了，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班级或学年的学生。

    而且……

    （它叫我『红莲』……）

    只有极少数的人是叫他的名字『红莲』，而非是姓氏的『神薙』。

    如果只限于这间教室里的人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转过头，望向坐在距离稍远的位子上，正在为上课做准备的琴音。

    （不，不会的，不是她，那是不可能的。）

    红莲在心里如此说服自己。

    可是冷静地想一想，他当然也无法否定有那种可能性。

    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或理由，能够证明琴音没有被宿鬼附身。

    不，她被寄宿的可能性反而很高。

    因为它叫了『红莲』。

    而且更重要的是——红莲遇见那怪物的地点就在笹原家附近。

    说她不可能被附身，那只不过是红莲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环视整间教室。

    眼前应是已经见惯的日常风景，却失去了真实感——简直就像是戏剧的布景般，一点也没有实感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教室里只听到老师的点名，以及学生回应的声音单调地响起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杉崎。」

    「有。」

    听到她的声音，红莲忍不住往她的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杉崎由奈一如往常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。

    老实说，红莲还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和她说话，因此她今天早上没有像平常那样找红莲说话——老实说让红莲如释重负，因为实在发生太多事，红莲并没有余裕顾虑她的心情。

    （…………杉崎，对不起。）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红莲暗自在心中发出的叹息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「好了，今天要为大家介绍一位转学生。」

    点完名，稍微喘口气之后，赤城老师如此向班上宣布。

    教室内又是一阵喧闹。

    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。

    如果有转学生要来，那么消息灵通的学生应该在事前就会掀起话题才是，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校内沸沸扬扬都是暮林老师的传闻，因此这个消息才没有传开。

    只见赤城老师转向教室入口说道：

    「新同学请进。」

    「——是。」

    见到在赤城催促下走进教室的那位『转学生』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！」

    红莲差点就忍不住从位置上站起。

    那是将黑色长发绑成马尾的少女。

    服装虽然和以前不同，现在穿的是水手服，但是不会有错的。

    只见少女抬头挺胸，以清爽的姿态走上讲台，从赤城老师的手上接过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。尽管黑板与粉笔是一般人不习惯用于书写的组合，却见工整又漂亮的文字，陆续地被写在黑板上。

    全部总共五个字。

    御杖代梨绪。

    「我叫御杖代梨绪，请大家多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一字一字慎重地自我介绍之后，梨绪礼貌地鞠了一个躬。

    （那家伙在想什么啊！）

    红莲双手紧握拳头，强忍着想要大叫的冲动。

    这件事红莲并没有听说，红莲事先完全不知道梨绪要转来这间学校——而且还和红莲同一个班级，这件事完全没有先知会过他，总不可能只是同名同姓的人吧。

    更何况……

    「我是这个班上的……」

    只见那修长的双眸将视线移到某人身上。

    而她直视的不是别人——就是红莲。

    「神薙红莲的远房亲戚。」

    〈御火槌〉的少女静静注视着愣在当场的红莲，做出了如此的宣言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对宿鬼秘密特务机关——〈御火槌〉。

    形式上固然是隶属于日本政府之下，不过事实上，打从现在的日本政府尚未形成之前的遥远古代，这个组织就一直持续活动至今。

    不管是就历史来看，还是就性质来看，〈御火槌〉理所当然地对政府具有一定的影响力，由于这个组织拥有独自的权力与武力，因此甚至也有关系者评为『存在于日本中的小国』。

    不过由于历任内阁阁员们在卸任时都会交代继任者『政治生命固然不用说，若是你还珍惜身为人类的生命，那么千万不要和那组织扯上关系』——因此只有极少数人知道〈御火槌〉的存在，而他们对〈御火槌〉也只是抱持『切勿以身试火』的态度，对其避之唯恐不及。

    外界的人对〈御火槌〉的观感，只怕还认为它就像阴森恐怖的秘密结社，充满了古老的仪式与旧习，抱持着这种时代错误的印象吧——逆木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而那样的看法基本上也没有错。

    只不过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以上，报告完毕。」

    逆木就这样为报告做了结尾。

    他目前所在之处是某栋高楼的一个房间。

    不知情的人看到，只会觉得这是某个大企业的会议室吧，宽广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圆桌，六位男女坐在圆桌前，而他们的目光皆注视着站在房间角落的逆木等人。

    既有人穿着和服，也有人穿着西装，每个人的穿着打扮都很正常，并没有长得像怪物般怪模怪样之人，不论内在——精神方面如何，至少外表都只是普通人。反而应该说他们展现出的风格就好像企业的高级主管，又或者该说是高官吧……看上去好像冷酷无情，但却丝毫没有装腔作势的派头。

    如果告诉外界之人，这些人就是掌管指挥猎鬼机关〈御火槌〉的人，那么他们一定会很意外吧。

    然而那也是理所当然之事。

    就某种意义上来说，〈御火槌〉是日本唯一存在的实战性——一直持续实战至今的武力部队。而其目的只在于封杀宿鬼，为此总是不停追求着组织的效率化，这一点充分显现在〈破组〉的武装上面，只要判断有效，组织立刻就会着手引进最新式的武装。因为一旦失败非但攸关人命，甚至可能造成日本这个国家的崩坏，因此几乎没有余力顾及虚有其表的形式之美。

    不是过度装饰的仪式剑，而是讲求威力的实用品——这就是〈御火槌〉。

    附带一提，这种场合就算是逆木也不得不摘下了墨镜，因为他的眉目很普通，因此一摘下墨镜，可疑人物的印象便好似减少了三分。

    这先姑且不论……

    「不可能。」

    坐在圆桌的其中一人，十六夜家的代表挣扎地说道。

    那是个身穿西装的魁梧男人，年龄虽然已经迈入老年，那炯炯有神的双眸中充满的活力，却远远超乎寻常年轻人之上，他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位大企业家一般。

    十六夜带刀，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神薙怎么可能独力完成修罗奇兵？」

    「但是就资料所见，这的的确确是修罗奇兵。」

    旁边的御杖代家代表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这一位则是年轻的女性，看起来大概还不到三十岁吧，但是她绑起的直顺黑发，身穿和服的模样，已经酝酿出某种风格了。

    御杖代雪绪。

    这张圆桌的列位之人中，她是第二年轻的人。

    「当然，这和我们当初所追求的修罗奇兵，并非完全相同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当然的，这种东西怎么能称为修罗奇兵？我们十六夜家至今仍做不到的事——神薙怎么可能做得到？」

    「呵，看来带刀先生对于被神薙家超越之事相当不快呀。」

    像是揶揄一般说出这句话的人，是坐在带刀对面的老妇。

    她的年龄大概已经超过七十了吧，她虽然也是穿着和服，绑起了白发，但是那轻松自在的态度，完全不会给人任何压迫感，或许反而应该说，她若是把衣服换成工作服那样的便宜服装，那就非常像是一位坐在农家走廊，或是哪间杂货店门前的老婆婆了。

    伽蓝堂紫乃。

    伽蓝堂家——由于这个家族主要是负责与外部组织交涉的工作，因此〈索组〉和〈缮组〉之中，有许多人都是出自于这个家族的旁支，实际上逆木也是其中之一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只见带刀眼神一沉，双眼瞪视着紫乃。

    然而老妇却毫不在乎地面露微笑，承受着那有如要将她射杀的视线。

    另外——

    「我们的先贤们建立修罗奇兵的构想，已经是两个世纪前的事了。」

    惑罗叶家之长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他名叫惑罗叶兵卫。

    是个面庞削瘦，穿着和服的中年男性。

    无关他看似神经质的外貌，他以前曾经担任过〈破组〉的组长，而惑罗叶家本身则是专门研究武术战术的集团。就是他把既非惑罗叶家，更与〈御火槌〉毫无关系的佣兵——现任队长迫水纯一挖角过来，让他担任〈破组〉的组长。从这件事即可明白，惑罗叶家在〈御火槌〉六家之中，讲求的是毫不矫饰的实际利益，奉行能力至上主义的家门。

    「时代不同了，状况与战术当然也有所改变，那么修罗奇兵所需具备的各种性能当然也要有所变化。执着于过去的原型并没有意义吧？无论如何，当前我们应该探讨的问题是，那个神薙红莲是否能做为战力使用，以及……」

    兵卫向圆桌成员环视一过后说道：

    「那种能力——是否能够量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带刀与紫乃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当然——在目前的时点，他们仍无法估计是否能量产。

    因为不管是十六夜家还是御杖代家，对于神薙红莲体内所输入的呪术回路，他们都尚未解析成功。如果真的非要解析不可，那么就必须活生生地对神薙红莲做物理以及呪术上的解剖——但是万一失败，他们将会失去贵重的『样本』。

    而且红莲也不会乖乖任人解剖。

    关于十六夜家呪术人员们专断独行的经过与结果，都已经在这次会议报告过了。

    「似乎有一名御杖代家的人，被派到他的身边负责监视与辅佐？」

    兵卫如此问道。

    「这件事——和十六夜家的专断独行同样，不会有些不恰当吗？」

    「她确实是御杖代家的人。」

    雪绪以爽朗的语气说道。

    「可是决定派遣御杖代梨绪的人并不是我们，因为那是出于〈破组〉与〈索组〉的推荐。」

    「哦……」

    那些坐在圆桌的人们，一同将视线集中在逆木以及他身旁之人身上。

    因为推荐之人不是别人——就是他们。

    （唉～～……）

    逆木在心中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确实，〈御火槌〉是实战性的武力组织，并不存在虚有其表的形式之美，虽然没有——但是自古延续至今的结果，使得价值观往往趋于封闭，因而造成组织内的权力斗争。

    当然，那还不至于妨害〈御火槌〉身为对宿鬼封杀机关的机能，如果真的变成那样，那么可能〈御火槌〉早已丧失存在理由，现在已经被消灭了吧。六家无论是哪一家，至今仍是以封杀宿鬼为最大目的，这一点并未改变。

    只不过内部间微妙的互相牵制，在这样的会议上就会展露无遗，对于身为参与会议的报告者来说，实在令人感到精神疲劳。

    （企业的中阶主管大概就是像这样吧。）

    逆木心中虽然这么想，但是他当然不会说出口。

    「让我听一下是什么理由吧。」

    带刀如此问道。

    「首先就是在日前的战斗中，御杖代梨绪失去了搭档，事实上她目前是属于预备人员。」

    回话的人并非逆木。

    而是站在他身旁的男人，那人的年龄——看不太出来，看起来应该不会很年轻，但是感觉也不老；身体虽瘦，却不会给人瘦弱的感觉，一身结实的体魄让人联想到某稀武器，而且并非刀剑之类，而是废除一切装饰性，以实用为本位的——战斗用匕首的印象。

    就某种意义上来说，这个人物宛如体现出〈御火槌〉身为武力集团的一面。

    不过这也难怪——因为他就是〈破组〉的队长，本来是生长在与〈御火槌〉毫无关系的家庭之人，但是由于他的经历与能力受到赏识，因此才会将他挖角过来，是个彻头彻尾的战斗人才。

    他就是迫水纯一。

    「还有一点，虽然她在战斗的团队配合仍嫌不足，不过在个人的战斗技能方面，她已经具备充分的技术了。」

    虽然他的双手背在背后，语气很有礼貌——但是面对眼前〈御火槌〉的首脑们，他却是丝毫不露畏色，正如他自评为『外人』般，从外部进入组织的迫水，并没有沾染到太多〈御火槌〉内部的价值观。

    「另一点就是……她已经与神薙红莲有数面之缘，而且曾与修罗奇兵状态下的他直接战斗过，虽然只是一鳞半爪，但是她亲身体验过修罗奇兵的能力。」

    「再者……」

    逆木继续说道。

    「还有一点就是根据我的判断，与其在这时重新派别人监视，倒不如派她去会比较能够解除神薙红莲的戒心。」

    （以那两个人的情况来说，问题只怕更在解不解除戒心之前吧。）

    尽管心里这么想，逆木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再一点就是她与神薙红莲年纪相近。如果要贴身保护、监视他，我认为她同样是学生身分，能与他一同行动自然比较好。还有最后一点——」

    逆木翻开手上的资料给众人观视。

    「就是这个——遗留物品。」

    照片资料上所显示的是〈缮组〉从现场回收的一小块校徽。

    「我们已经确认这不是神薙红莲的物品，也就是说极有可能是宿鬼遗留在现场的物品。」

    当然……也有可能完全是巧合之下，在红莲被宿鬼攻击之前，有另外无关的学生经过所遗落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逆木朝御火槌六家的当家，或者是代理当家们看了一遍说道：

    「如果宿鬼尚未完全支配宿主，那么宿主很有可能会去上学，所以我判断最好派人到这间学校搜查为上策。」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御杖代梨绪非常引人注目。

    当然，这基本上跟她长得漂亮也有关系，不过——不只是那样，就她的情况来说，她的言行举止散发着威风凛凛的气质，自是有别于其他的少女。

    据说自小学习芭蕾或日本舞的人，在走路方式上就看得出不同。

    所以那应该是她所学习到的技能，已经自然流露于一举一动了吧，不过梨绪所学的技能，可不是跳舞或礼仪那种无害又可爱的事情。

    而且不只是容貌和气质的关系。

    在学力方面，她也很快地受到注目。

    由于她是转学生，老师或许是打算测试她程度如何吧，在上课的时候，老师们时常点她起来回答问题——而她却近乎完美地回答了所有的问题，不管是数学、物理、古文或是英文，虽然她似乎对数学有点不擅长，但那也只是多花了一点时间回答，答案却是从未答错。

    很少有人像她这样完美无缺。

    因此梨绪也理所当然地受到学生和老师的注目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「御杖代是个很特别的名字呢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说感觉像是古老家族吧，该不会你其实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呢，我的确听说我们家有很久的历史。」

    「喔～～」

    围绕着梨绪的女学生们发出惊叹的声音。

    现在时间是十二点半——午休时间。

    第四节课一下课，马上就有数名好奇的女学生们围着梨绪找她说话，虽然前三次的下课时间也有女学生找她说话……但是看来她们是打算利用较长的午休时间，好好地对她『审问』一番，只见她们把桌子搬到梨绪周围，打开了自己的便当。

    而梨绪也从一个紫色的布包里，取出一个涂了一层漆，充满日式风味的便当盒，也跟着开始用餐，至于便当盒的内容，从红莲的位置就看不到了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说道欢迎，他并没有去福利社买面包——因为不知道梨绪会有怎样的行动，所以他必须看住她——只能忍受着饥饿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若无其事地听着女学生们的对话。

    而面对少女们的问题攻势，梨绪只是适当地掩饰过去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「可以问你的手机号码吗？」

    「手机？手机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手机就是手机呀，行动电话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行动电话啊，好的。」

    ——于是她才总算从书包取出行动电话。

    看来她虽然知道行动电话是什么，却不知道现在一般都是用『手机』这个简称来指行动电话。

    其他也是一样，总之一被问到简称或俗语，便显现出她缺乏那方面的知识。

    例如大头贴、手机照、化妆品等，其他诸如此类的词语。

    正当少女们开始诧异她是到底是哪来的深闺千金时——

    「御杖代同学是神薙同学的亲戚对吧？」

    提出这个问题的人——是由奈。

    而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，红莲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对于红莲这样的心情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知故犯，只听到梨绪若无其事地回答道：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是他父方的远亲。」

    「哦？」

    只见由奈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，往红莲的方向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「神薙同学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被她问到话，红莲也无法置身事外。

    红莲努力地掩饰住自己的表情，往少女们的方向转过头去。

    「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漂亮的亲戚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吗？」

    红莲只能这么回答。

    因为不知道梨绪是用怎样的『设定』自称是红莲的亲戚，因此若是他随口回答，很可能就会把那些设定全破坏了。老实说红莲才不管梨绪怎么盘算——恐怕也是〈御火槌〉的盘算，但是万一她的身分败露，那么可能连带让红莲不欲人知的诸般事情，也跟着一件件地曝光。

    「我记得小琴也是他的亲戚对吧？」

    山奈朝琴音的方向回头问道。

    琴音没有加入围住梨绪的少女群，坐在自己位置上吃着自己带来的便当，而她也因为突然被这么问到，像是吓了一跳似地身体一震，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呃——对，没错。」

    红莲有些困惑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不过我是红莲他母方的亲戚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小琴和御杖代同学，并没有直接的亲戚关系罗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那样吧。」

    琴音也微感困惑地如此回答。

    这也是当然的吧。

    琴音——笹原家和神薙家是远亲，这的确是事实，可是笹原家只是非常普通的家庭，和〈御火槌〉并没有关系，琴音固然不用说，只怕连她的父母也不知道，神薙家在暗地里竟是狩猎怪物集团的一员吧。

    不管怎么说，梨绪的存在对琴音而言，应该是有如晴天霹雳才是吧。

    看起来在她的心中，迟迟无法决定该如何看待和面对梨绪，虽说她和自己并非直接的亲戚，但是她是红莲的亲戚，而且也是同学，这样一来对琴音而言，她就是个不能忽视的人了。

    她之所以没有加入围绕梨绪的那群女生，应该是因为她个性文静内向的缘故……不过琴音似乎决定趁这个机会，加入她们的谈话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琴音回头询问红莲。

    「御杖代同学和红莲算是表兄妹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我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红莲仍是面无表情地如此答道。

    没有事先商量过就突然宣布是他的亲戚，这样红莲也不知要如何应对。

    不过就算事先找他商量，红莲也绝对会坚决反对让梨绪转学过来吧——〈御火槌〉的那些人，特别是逆木那个可疑的男人或许早就看透他了。

    「神薙同学好像不太高兴呢。」

    由奈好似很愉快地说道。

    她的表情非常开朗，彷佛星期五的事完全没发生过似的，还是平常那个杉崎由奈。

    那是因为她利用星期六日两天的时间，把心情整理好了吗？又或者她只是扮演着和平常一样的自己呢？这个连红莲也无法明白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他一定是在害臊吧。」

    梨绪以平淡的语气说道。

    然后好似若无其事地——说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「虽说是父母决定的事，不过我是他的未婚妻。」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瞬间惊愕的声浪在学生们间扩散开来。

    「真的假的？」

    他果然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少女们的对话吧，只见原本在隔壁位子上吃便当的谦吾，这时一脸愕然的表情回头向红莲问道。

    「喂……你、她说是你的未婚妻耶！」

    「闭嘴！我拜托你闭嘴！」

    「你这个混帐…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！」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也不用你多嘴，不，应该说你别说话了，给我闭嘴！」

    红莲有如呻吟一般，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压低声量说话——但是谦吾却好似恨不得勒住红莲的脖子般，冲过来对红莲大叫。

    「你那么坚持没和笹原交往，我早就觉得有问题了！」

    「这件事和那件事无关吧！」

    红莲忍不住挥拳打在桌上叫道。

    同时——女学生们难掩兴奋地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「好棒哦，好像漫画一样！」

    「未婚妻——也就是未婚夫妻罗？有婚约在身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那么毕业后就要结婚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真的假的？感觉好棒喔！」

    学生们兴奋的喧闹声中，红莲只能拚命忍耐着想要抱头大叫的冲动。

    『真的假的！』——红莲才是最先想叫出这句话的人。

    这女的到底在想什么啊？

    光是由奈那件事就已经让红莲的精神严重损耗了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御杖代。」

    红莲挣扎地说道。

    原本开心得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女学生们，这时一齐闭上嘴，充满兴趣地交互看着红莲与梨绪，果然在青春期——他人的恋爱情事就是最好的娱乐。

    「叫我梨绪就好，红莲。」

    梨绪满不在乎地对红莲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平常都是这么叫我的吧？」

    然而她的表情既不害羞也不焦急，而是静谧得让人生厌。

    非但如此，她端正的脸上感觉不到一丝亲近感，说话的语气好似例行公事般，令人忍不住想抓住她脖子，质问她：「你是不是真的有心扮演未婚妻啊！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是啊，是没错啦！」

    红莲接近自暴自弃地说道。

    （什么叫『你平常都是这么叫我的吧』！我在你脑袋里到底是怎样的设定啊？）

    红莲压抑想要大叫的心情，然后对梨绪说道：

    「父母胡乱决定的事情，你别一直当真啊！」

    「我对婚事并没有异议，红莲反对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反对啊！」

   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，竟然撒了这种漫天大谎？

    红莲发出了呻吟般的叹息，就在这个时候——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也终于响起了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这里是水泥外露的地下停车场。

    在这个停车容量大概有五十台以上的广大空间的一隅——逆木的宝马迷你就停在那里，停有车辆的停车格大约占三分之一，而且那些车几乎都是大型外国车——而且是高级轿车。

    宝马迷你停在其中，那小巧的车体就显得特别地醒目。

    这里是〈御火槌〉在东京都内的据点大楼之一……的正下方。

    对首脑们做完报告之后，逆木与迫水道别，往下来到这个地下停车场，准备回到〈索组〉通常任务的进行，他受不了地叹了口气，从外套的胸前口袋中取出墨镜戴上，然后坐进汽车的驾驶座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逆木。」

    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他。

    声音的主人并不在同一辆车内，那道声音有如算准时间一般，从车门将要关上的缝隙传了进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逆木忍不住就要摘下墨镜，不过仍是刻意继续戴着——然后隔着墨镜往右侧一瞥。

    隔壁的停车格里，静静地停着一辆灰色的大型车，那雄伟的车容会让人不禁犹豫，是否该将它和宝马迷你同样用『车』一词概括。那是760Li——BMW的最高级车种，而且是从外观几乎分辨不出的特别样式车种，车体加装了大量高价的防弹玻璃与防弹钢板，重量比一般760Li多出50%，引擎也配合重量做过加强，外观是普通的车子，实际上却几乎等同是装甲车了。

    实际上，停在这间停车场的高级车，每一辆都是〈御火槌〉六家当家或代理当家以及其侍从的乘坐用车——虽然多少有些差异，不过每一辆的配备都与这台760Li相同。

    之所以选择高级车，并非是为了讲求奢华，单纯是因为引擎马力和空间容积的问题，小型车若不是装不下防弹钢板，不然就是勉强装上，却会因为过重而造成车体严重失去平衡。

    「可以打扰一下吗？」

    在760Li的后座。

    只见车窗降下，里面坐着一位老妇，叫住逆木的人就是她。由于车体稍微往前超出停车格，因此逆木与老妇的距离不到一公尺。

    「请问有何吩咐呢？」

    逆木仍是面向前方问道。

    「你也去监视那位神薙家的遗孤吧。」

    老妇也是同样面向前方向他命令道。

    她是伽蓝堂紫乃。

    「只有御杖代家的千金负责监视，总是令人不安。」

    紫乃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管是御杖代还是十六夜，都对这次事件太过神经质了，我可不忍见到〈御火槌〉的团结，因为一些无聊小事而分崩离析，而且——」

    伽蓝堂家的当家眼神一敛。

    「最近狩猎似乎并不顺利。」

    「您是说〈破组〉和〈灭组〉——不，是整个〈御火槌〉的团结松懈了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如果是那样还好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那么这位老妇人究竟在担忧什么呢？

    如果说除了内部不和造成组织失去向心力之外，另外还有别的原因能直接威胁到组织存亡，那是——

    「这只是我的直觉而已，不过这次神薙遗孤事件，很可能会是日后的某种契机，你要多加注意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逆木抬头仰望天花板，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伽蓝堂紫乃的『直觉』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理由不足以让你行动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样已经太充分了。」

    逆木耸耸肩说道。

    「您的意思也就是说，因为内忧与外患两边无法兼顾，所以总之内忧就让我来注意，要我妥善处理——我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了。」

    随着低沉的运转声响，玻璃车窗升起，遮住了紫乃的身形。

    于是BMW就这样开敔引擎，发出沉重的排气声向前进——通过斜坡驶往地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了。」

    逆木一边从怀中取出手机，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「见面也该带个伴手礼……喂，野神先生吗？我是逆木，先前拜托你制作的东西如何了？是啊，那是当然，是我勉强你赶工，又怎么敢要求太多，就当成是试作品吧。好的，好的，我知道了，我有空就过去取货。」

    逆木挂断手机，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今天是同居初夜吧。」

    逆木从口袋里取出口香糖放入口中，脸上浮现出苦笑。

    「反正御杖代那些人一定趁这个机会，交代梨绪什么了吧……不过我可不认为那两个人会进展得那么快。」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她算是相当擅长伪装表情。

    若是想要扩展人脉……那可说是必须的技能。

    然而那充其量也只是表面功夫，正如同字面所示，只不过是伪装而已，绝非意味能够对自己的感情驾驭自如。

    如果真能驾驭自己的感情，那就轻松了——由奈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时间是下午四点——已经是放学时间。

    由奈站在四楼的走廊，漫无目的地俯视着校园。

    她之所以特地爬上四楼，那是因为她不想遇见同学们，由于这间高中的大学升学比率较高，因此为了全力准备大学考试，三年级到了十一月就几乎不会到校，而校方也容许这种做法。当然，参加社团的人大半也都引退，结果就造成放学后的四楼，与一年级教室所在的二楼、二年级教室所在的三楼相比，人迹变得大幅地减少。

    所以她忧郁的表情，被认识之人看到的可能性也就低了。

    只不过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啊。」

    由奈发出呼吸困难般的惊叫声。

    因为她看见横越校园，往校门前进的三个人影。

    尽管距离很远，又只是背影——但是她马上就看出他们是谁了。

    那是神薙红莲，以及笹原琴音和御杖代梨绪。

    没有接受由奈告白的少年——似乎是在两位少女的陪伴下回家。

    一眼看去，那倒也像是左拥右抱……

    「未婚妻——是吗？」

    似乎语带讽刺的声音自玻璃上方滑落。

    「虽然说那是父母决定的事，但是笹原琴音固然不用说，既然都有那么美丽的未婚妻了，再有人向他告白，他也只会觉得厌烦吧。」

    「吵死人了。」

    由奈的语气明显表露出不悦。

    然而那道声音却没有停下来，反而像是对由奈的反应幸灾乐祸般，更夸张地加强语气——以彷佛作戏一般的口吻继续说下去：

    「脚踏两条船也就算了，想要踏到三条四条，除非是能够面面俱到的人，不然是办不到的，就这层意思来说，神薙红莲的判断是正确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别吵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他们是不是有一腿了呢？如果还没发生关系，那么只要我们先生米煮成熟饭，感觉都还是大有可为呢？」

    「别吵了。」

    「男孩子反正满脑子都是那档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别吵了。」

    「感情可以事后再来培养。」

    「别吵了。」

    「结果只是因为有人碍事，所以告白才会失败——」

    「我就叫你别吵了！」

    由奈大声叫道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真是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有个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声音，从背后向她道歉。

    「啊——」

    由奈的视线急忙自玻璃窗移开，转身往背后看去。

    那里站着一个表情微露惊讶的高年级学生。

    「太刀花——学长？」

    对方是由奈也曾见过的人。

    那是个身材高瘦，长相清秀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品行端正、成绩优秀、文武全才、才貌双全，是个几乎毫无缺点的完美人物——而且还身居学生会书记的职位。

    太刀花明月。

    他一只手似乎提着一个塑胶袋。

    看起来就像偶然路过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你是杉崎同学对吧？我有那么吵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不是。」

    看来是那塑胶袋发出沙沙的声音，老实说由奈完全没听到那声音，不过明月似乎误会由奈是对那声音感到不快。

    「这是园艺用的砂砾。」

    明月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看来他的兴趣是盆栽的传闻不假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不是那样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只见明月侧着头感到不解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有点……那个、我不是觉得学长很吵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明月看了看走廊四周，又再一次地侧头感到不解。

    「但是这里看起来没有别人了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由奈被问得答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实际上——走廊上除了由奈和明月之外，并没有其他的人影，也难怪明月会误会由奈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…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我是在自言自语啦。」

    由奈慌慌张张地辩解道。

    「是自言自语啊。」

    明月点点头。

    那张脸——称得上是白皙美少年的端正面容上，瞬间有如涟漪一般扭曲了一下，那会是由奈的错觉吗？感觉他的嘴角似乎泛起一道非常邪恶的笑容。

    不，那当然是错觉吧。

    现在的自己真的不太正常。

    被红莲甩了是那么大的打击吗？虽然她的确很悲伤——但是她没想到竟然会严重到失去部分记忆，或是看到听到幻觉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看出由奈心中这样的想法……

    「哎呀，那是——」

    明月目光移向由奈背后的校园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明月或许也察觉到了吧。

    就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两人是处于相同的立场。

    同样向喜欢的人告白——却是被拒绝了。

    然而明月却好似满不在乎，看起来不怎么沮丧的样子，又或者他只是像由奈那样，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而已。不过如果真是那样，明月就是装得非常彻底了，由于她对被甩之前的明月认识不深，因此就算他真的有什么不同，或许由奈也看不出来吧。

    至少明月还有余裕去钻研他的兴趣。

    相形之下，自己实在太难看了。

    「太刀花学长——」

    由奈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「你被小琴——被笹原同学甩了对吧？」

    也或许是对明明和自己一样被甩，却毫不难过的明月产生某种焦躁感吧，使得由奈更加强调地说道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「是那样没错。」

    明月好似没事一般地点头肯定。

    他的态度依然没有任何动摇，而且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丢脸或尴尬。

    由奈一瞬间只觉得无言，然后——老实说由奈甚至感到羡慕，到底是怎样的想法，让他能够平静得像是没事的人呢。

    「但是你并没有放弃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她对我说明过，并不是讨厌我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这一点由奈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「她是说在神薙红莲同学得到幸福之前，她没有和我交往的余裕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——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由奈好似发作一般地脱口而出：

    「那一定是藉口。」

    「藉口？」

    「结果那两个人——」

    神薙红莲与笹原琴音。

    那两人之间存在某种不容他人介入的关系。

    那并非单纯是男女朋友的关系，或者该说感觉像某种——言语无法形容的『深沉』关系。不过具体而言，由奈并不清楚两人之间所存在的究竟是什么。

    那一定是好几年前就开始了。

    所以——

    「因为他们有彼此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的意思是说，笹原同学和神薙同学其实是彼此相爱，他们只是随便找藉口来掩饰是吗？」

    看来明月果然如同传闻般聪明——他马上就明白由奈想说什么，替她把话接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嗯——原来如此。」

    只见明月点头说道。

    他好似在赞同自己的想法一般，不停地点头。

    「嗯，有趣，实在很有趣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学长？」

    「你知道吗？不久前，我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这样的说法——」

    由奈一脸讶异地看着他，而明月则是回头对她说道：

    「有一种说法指出，就神经科学的观点来看，恋爱感情一般只能维持两年喔。」

    明月稍微弯下身子，看着由奈的眼睛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「常常有人说恋爱是一种病，实际上，恋爱状态的脑是处于一种不正常的兴奋状态，思考方式也会与平常产生微妙的差异。你想想看，不是有俗话说『恋爱是盲目的』或是『情人眼里出西施』这样的说法吗？人只要坠入爱河，往往看到对方的缺点也会自然而然地无视，或者反而认为那是长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这的确是从古早以前就流传下来的说法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「这种状态下的判断力不能算是正常吧？」

    照明月这样的说法，听起来彷佛是认为恋爱是一种疯病。

    「当然，世上有交往超过两年的情侣，也有到了老年仍是感情很好的夫妇，可是那单纯只是出于尊敬，或长久相处之下的亲近感，和想到对方就心跳加速的那种感情是两回事了。不过心跳加速时所分泌的肾上腺素，其实和剧毒差不多，如果平时就处于分泌状态，那么对脑部反而有害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你想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——」

    叫月说道：

    「那两人并不是在恋爱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「他们或许彼此相爱，但是彼此的感情却没有交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没有……交集？」

    由奈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彼此相爱，也就是说彼此关心对方，爱着对方。

    然而若是只看事实……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必要接合在一起，即使各自都是单方面的感情，那样也能算是彼此相爱，没有交集就是指这回事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「听说他们交往已经将近十年了，要一直保持那样的心情是不可能的，至少普通人类是办不到的。」

    明月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。

    「恐怕——他们的恋爱根本尚未开始，他们并不是恋爱中的男女朋友，只不过是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完全掌握的迷途羔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由奈眯起眼睛看着明月。

    这个高年级生——为什么能这么有自信地说出这种话？

    「学长是不是知道什么？」

    由奈试探性地问道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没什么啦。」

    明月只是爽朗地笑着。

    由奈感觉眼前这位学长，好像和先前认识的他判若两人——不，看起来甚至像是深不可测的另一个存在。

    「总而言之——正因为我是如此判断，所以我才觉得我还有机会，正如我所说，神薙红莲同学的存在束缚了笹原琴音同学，但是那并不是恋爱，只是似是而非的东西而已，所以束缚她的锁链既然有可能消失，那么只要没有束缚，她就可以自由地谈恋爱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那么——由奈心中想着。

    红莲又是如何呢？

    只要等琴音和别的男人交往——

    或者只要琴音她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    「啊啊！」

    「——？」

    明月突然怪叫了一声，让由奈不禁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而她心中逐渐成长的昏暗想像，也瞬间沉入意识的深处。

    「我真是的，高谈阔论自己的谬论还一副得意的模样，真是丢人现眼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不会。」

    由奈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而明月对她微笑之后——举起一只手向她道别，接着又再度提着塑胶袋离去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由奈则是直直盯着明月离去的背影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对了，没错，真的是那样呢。」

    她的视线又重新移向玻璃窗。

    这时红莲他们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。

    窗上只淡淡地映着由奈自己的脸——

    「那家伙说的很对喔。」

    玻璃窗中，由奈的脸笑着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「——这么说……」

    琴音惊讶地圆睁着眼睛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们是指腹为婚的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们父母就是那样决定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听着背后两位少女的谈话，红莲有如呻吟般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琴音与梨绪。

    两位少女有如理所当然般，跟着红莲一起放学回家。话虽如此，在旁人的眼中看来，这景象也并不会特别不自然，琴音平常放学也总是和他一起回家——而梨绪对外是刚转学过来的亲戚，而且又是未婚妻，这样一来在她习惯学校生活之前，红莲和她一起行动反而是很正常的事。

    所以就结果来说，红莲他们走在路上，看在旁人的眼中，可以说正是『左拥右抱』的状态……

    （…………可恶。）

    当然就红莲而言，他的内心就七上八下了。

    其实只要静下来想想，大致上就可以猜到梨绪转学过来的理由。

    他们对红莲的说词很可能是——因为红莲身为〈御火槌〉协助者，这样是为了保护与支援他吧。但是红莲可没有天真到相信那样的说词。

    实际上他们的目的，应该也包含了监视红莲吧。

    御杖代梨绪。

    这位少女是那个〈御火槌〉的成员，而且——她还出生在御杖代这个〈御火槌〉内的〈名门〉——也就是掌权者的家系。虽然听说那次对红莲进行近似人体实验检查的并不是御杖代，而是十六夜家的人，但是他们同样是以呪术研究知名的一族，在本质上应该也差不了多少。实际上在红莲看来，十六夜家的那些人，和神薙一族——也就是自己的父亲根本就是同类。

    只要是为了目的，他们可以毫不在乎地践踏人类的生命与尊严——他们甚至没有践踏的自觉，天知道他们会做出怎样乱来的行动，虽然红莲基本上答应协助〈御火槌〉，不过他可是丝毫不打算掉以轻心。

    （大概也是为了方便监视我，所以才编出未婚妻这个设定吧——）

    红莲意识着身后的两人：心里在想着这样的事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所以红莲才不和杉崎同学交往啊。」

    「——啥？」

    听到琴音意料之外的一句话，红莲忍不住停步回头。

    「你啊——到底在胡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有这么漂亮的未婚妻，当然不能和其他女孩交往了。」

    琴音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仍是一贯开朗的语气。

    「这种事你应该要早说啊……对杉崎同学真是抱歉……」

    「怎么早说，我——」

    红莲说到一半闭上嘴。

    其实四天前的晚上才刚遇见梨绪——这种话他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……

    「——漂亮？」

    彷佛是第一次听到的异国语言般——梨绪眨了眨眼，意外地问道。

    琴音则是悠哉地微笑着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「对呀，该怎么说呢——你非常成熟、非常漂亮，原来红莲喜欢的女孩类型，就是像御杖代同学这样的人呀。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！你在说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说什么——」

    琴音一副惊讶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我才不会喜欢她这种人呢！」

    红莲指着梨绪大叫道。

    「咦？但是她是红莲的未婚妻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所以说那是——那个、这家伙也说过了吧？那是父母擅自决定的！」

    为了不说出真相而掩饰过去，红莲只能配合梨绪说出的谎言了。

    明明没有要骗她的意思，红莲却感觉自己不知不觉也成为共犯了。

    （可恶……！）

    心怀无可奈何的焦躁感，红莲就这样与两名少女走在回家路上。

    终于——三人抵达红莲住的大楼。

    红莲搭上电梯——琴音与梨绪也如理所当然般跟着进入。

    琴音倒还无所谓，因为她平常也是这样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喂？」

    红莲皱着眉头，回头转向后方。

    红莲现在位于他所住的403号室前。

    而梨绪也站在那里，而且并不是和琴音站在一起——而是宛如要与红莲一起目送琴音离去般，站在红莲身旁。

    这时连琴音也不由得困惑地交互看着红莲与梨绪。

    「御杖代，你——」

    「请像平常那样叫我梨绪。」

    如果她是用撒娇的口吻，那么红莲或许还会觉得可爱……但是她说这句话时却是面无表情，而且像是在念稿一般，被她这么一说，红莲感觉简直像受到威胁似地，真是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「你转学过来，这也就是说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感觉到不祥的预感，于是向她问道。

    「你搬过来住了对吧？搬到哪里呢？」

    应该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吧——红莲心里想着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「就是这里。」

    梨绪毫不在乎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而且她还用手指着403号室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我家耶。」

    「从今天起也是我家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了。

    「那不就是说……」

    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琴音圆睁着眼，落井下石一般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你们要住在一起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梨绪点头回答道。

    她的语气简直像在说『有什么不对吗？』

    「行李应该已经送到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怎么送来的？——正想要问出的这句话，红莲又硬吞了回去，因为对方是不为人知的怪物狩猎特务机关，打开红莲家大楼的锁，对他们而言轻而易举。

    「因为除了他以外，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。」

    梨绪说这话时的态度看来满不在乎，完全感觉不出任何不安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回到家后，琴音将制服换成便服——在下楼时，刚好在玄关遇见购物回家的母亲。

    「我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欢迎回家。」

    「帮我拿一下。」

    把装着食材和其他物品的购物袋交给琴音，母亲——笹原响子脱掉鞋子。

    「明明在历法上还是秋天，天气却已经开始冷起来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琴音抱着装满一家四人份的食材以及日用品的塑胶袋，忽地侧头说道：

    「妈妈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问你关于红莲——神薙家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响子眨了眨眼，注视着女儿。

    她大概很惊讶吧，因为姑且不论红莲的事……琴音很少主动提起『神薙』这个名字，不，不只是琴音，其他家人也是一样——神薙家的话题在笹原家可说是半个禁忌了，因为只要一提到这个名字，不管怎样都会触碰到琴音的心灵创伤。

    由于红莲曾经在笹原家住过一段时间，因此需要叫他的时候，不管是父母还是妹妹铃音，基本上都会叫他『红莲』乃至于『红莲小弟』。

    响子虽然一时间露出沉思般的表情——

    「神薙家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不过还是向琴音如此问道。

    「爸爸是神薙家的亲戚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与其说是神薙家，倒不如说是和红莲小弟的母亲有亲戚关系——啊、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响子点了点头，伸手从琴音手上接过购物袋。

    「不过好像是远亲，而且并没有什么来往。」

    「这么说，爸爸也不清楚神薙家的事罗？」

    响子往厨房走去，而琴音则是跟在后面问道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最多就是因为住在同一个城镇，所以我们搬来的时候有去打过招呼而已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，那件事我也记得。」

    那是琴音第一次去神薙家。

    建筑在山坡上的巨大日式建筑——以及草木丛生的庭院，看在年幼的琴音眼中就像是热带丛林似的，感觉非常有趣。所以在那之后，琴音才会时常到神薙家游玩。

    神薙家的人似乎都不太在乎外界的眼光——不，或者该说是自己的形象吧。笹原家的亲子前往问候时也是一样，广阔的庭院杂草丛生，而且部分的土墙还崩坏了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——年幼的琴音就从崩坏的土墙处出入，去那里玩了很多次，由于神薙家的腹地实在太大了，因此就琴音看来，那就好像是公园一样——她甚至没有『那里是不能随意进入的场所』的认知。

    但是却因此……

    「神薙家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嗯，其实今天有一个红莲的亲戚转学到我们班上。」

    「红莲小弟的亲戚？」

    连响子对这件事也不由得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「现在才出现？」

    响子之所以会说出那样的话，大概是因为——她想起当初笹原家收养红莲时的事了吧。当时琴音也还年幼，因此详情怎样她也没有听说，不过如果真有与神薙家关系密切的亲戚的话，当初红莲应该就是由他们收养才对，反过来说，就是因为没有那样的亲戚出面，红莲之后才会由笹原家收养。

    「而且还是父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那还真是……」

    响子皱起眉头，侧着头感到疑问。

    「该说是老古板吗？」

    当然——因为神薙家本身就是散发着与世隔绝气氛的古老家族，那么即便是如今只能以老古板形容的旧俗，在传统这个正当的名义之下，就算留存下来也不奇怪。

    不过——

    「她叫做御杖代梨绪。」

    「御杖代？很特别的姓呢。」

    至少是特别到听过一次应该就会记得的姓。

    这也就是说，响子并没有听过这个姓。

    「之前也没听红莲小弟提起过这样的事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对啊。」

    琴音点头答道。

    当然，神薙家毁于祝融的当时，红莲也还年幼，也有可能父母决定的婚事他并不知情，但是——如果是那样的话，看今天红莲和梨绪的应对，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初次见面。

    「如果有那样的亲戚在，那么当初就该由他们收养红莲小弟呀。」

    响子夹杂着叹息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妈妈——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这么说并不是讨厌红莲……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
    响子面露苦笑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而是他们至今都对红莲小弟不闻不问，事到如今才突然说有个未婚妻，感觉这样实在有点——太自私任性了吧，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一直连络不上而已啦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说不自然的确是不自然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「不过既然是神薙家的亲戚，那也没什么好奇怪……」

    琴音也知道，父母对神薙家并没有什么好印象。

    虽说是远亲，但是亲戚特地前来拜访，他们却连一杯茶都不拿出来招待……有如性情乖僻的写照般，不苟言笑的丈夫，以及愁眉苦脸，老是低着头的妻子，他们几乎什么话也没说，只是收下笹原夫妻带去的饼干礼盒，然后就结束会面了。那些复杂的礼节，年幼的琴音当然不会在意——但是神薙家的当家，也就是红莲的父亲，他的眼神非常恐怖，唯有这件事琴音记得非常清楚。

    或许那个御杖代家也同样是怪人一族吧。

    说不定是古老家族特有的遗产或是继承人之类——和那些特殊情况有关，所以原本红莲与梨绪的婚约，实质上应该随着神薙家烧毁而取消了，结果事到如今却又重提旧事。

    「总而言之——琴音。」

    响子像是有点拿她没办法似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管是不是奇怪，那都是红莲小弟的问题，你不可以像平常那样多管闲事了喔，你明白吗？对那个女孩来说，自己未婚夫身边有个同年纪的女孩晃来晃去，那样她一定会不高兴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多管闲事了吗……」

    琴音说着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虽然不像妹妹铃音那样，不过琴音也知道，父母不喜欢她去照顾红莲。那倒也不是因为红莲的问题，而是他们单纯想要早点忘掉那件事。

    忘掉自己女儿杀人的事实。

    琴音到现在都还记得，当红莲提出要搬出笹原家时，父母亲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。对于父母而言，红莲就象征了女儿所犯的罪，只要他这个异物继续留在笹原家，就会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女儿所犯的罪。

    「我才没有——」

    琴音喃喃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就好。」

    响子又叹了一口气，接着便抱着购物袋走进厨房。

    琴音站在入口目送她的背影——然后她也叹了口气，随后就走上楼梯，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红莲之所以躲进盥洗室兼兼更衣室里，主要是因为他想在现实的距离中远离梨绪。

    〈御火槌〉的少女毫无顾忌地进入红莲家，之后便朝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走去，开始打开行李，那些到底——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？真是令人大意不得，记得没错的话，包含红莲家在内，这栋大楼的门锁应该都有防盗措施才是——但是看在〈御火槌〉的那些人眼里，这种防盗设备大概和没有差不多吧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叹了一口长气之后，红莲洗了把脸。

    接下来该怎么办呢？

    自己本来就不擅于应付她了。

    现在却要住在一起——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。

    事实上这已经是同居了。虽然琴音应该不会口无遮拦地对周围的人说，但是能否瞒过住在同一栋大楼的住户就已经颇感疑问了，更何况如果学生名册上他们的住址相同，那么即使他再怎么不愿意，这件事迟早也会传开来。

    若是真的演变成那样，他们的事情一定会被大肆渲染吧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会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「哥哥，你有什么困扰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迟疑了几秒，然后才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眼前是装设在洗脸台的一面大镜子。

    在那平面的另一侧，映着红莲——以及一位少女。

    这间盥洗室兼更衣室里，应该只有红莲一个人才是。

    「……深红。」

    如果只是单纯评论容貌的话，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少女。

    相貌端正得不像现实之人——宛如看到3D电脑图片般，均衡到太过完美的地步，与她的名字相左，每一寸都有如初雪般雪白的肌肤，以及彷佛以银丝编织成的白发，使得她的存在看起来更加缺少真实感。

    而且在她的——头部。

    有一对画出和缓曲线的突起物。

    具备了人类所不该有的东西——不知为何却又不会让人感觉到不协调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？长着角却没有任何破绽，那副模样不也算是一种异形吗？

    神薙深红。

    自称是红莲之妹的——幻影。

    不……

    （依照逆木的说法……）

    底片或摄影机无法映出宿鬼的形貌。

    因为那最终也只是呪术力场为了让人类肉眼——或者该说是让大脑容易理解，加以『翻译』之后才看到那样的影像，对于没有自我……也就是对呪力没有辨识功能的机械，是无法记录宿鬼的影像的。

    那也就是说，同样无法被照相机之类照出的深红，也可能是呪术所创造出的存在吗？

    父母到底对自己的身体做了怎样的人体实验——这一点红莲也不是很清楚，只不过神薙家在〈御火槌〉中也是以呪术研究闻名的一族，因此深红的存在应该与呪术——而且也与修罗奇兵不无关系。

    「你全部都知情——你早就知道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知道什么？」

    深红用有如清脆铃声般的声音反问道。

    「知道施加在我身上的实验内容，还有我被——改造成修罗奇兵那种莫名其妙的存在。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耶……我该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深红好似很愉快地侧着头。

    看来她打算装傻——当红莲的身体变化成修罗奇兵形态时，就是深红把称得上是关键字的语句提示给他；再说，变化成修罗奇兵之前，深红都一定会出现，红莲不认为她和修罗奇兵全然无关。

    「那我换一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红莲瞪视着镜中说道：

    「你——神薙深红是我在脑中，以呪术创造出的虚拟人格吗？你是那种东西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哥哥的妹妹喔？」

    深红回答的语气好似在说：「这还用问吗？」

    看来她不打算老实回答。

    「……如果你肯说明，一开始就会说了吧。」

    红莲忿忿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嘲笑我有那么开心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嘲笑哥哥？」

    只见深红伸出双手，攀附在红莲的背上。

    「我怎么会嘲笑我最心爱的哥哥呢？」

    「那你到底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因为哥哥忘记我的事，才会稍微恶作剧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忘记你？」

    忘记是什么意思？

    红莲反而就是因为忘不了——就是因为在意识角落，红莲总是会在意这个异常的妹妹，所以他才会拚命装成普通人，尽管再怎么演出日常生活，他自己却无法融入那样的生活。

    但是却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红莲。」

    只听到隔着盥洗室兼更衣室的门，传来了敲门声和梨绪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——啊啊，不，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红莲急忙如此回答，然后视线又回到镜中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可恶：」

    深红已经消失了踪影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轰然声响在水泥房间中回荡。

    那已经不是声音，该说已经是冲击了吧，而那冲击拍打着皮肤，虽然只要有戴隔音耳罩就不会有问题，但是直接敲打鼓膜的枪声本身，毫无疑问就是一种暴力，虽说有许多炮兵都会有听力受损的现象，不过**和步枪也是相同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接连射击六发。

    不到一秒就全数射击完毕。

    虽然以半自动**而言，那样的发射速度没什么好惊讶，但是就转轮**来说就是惊异的数字了。说起来转轮**并没有手动的安全装置，它就是靠扳机杆的长度以及扳机的重量来防止走火，所以反过来说，正因为如此它才不适合快速射击。

    再加上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转轮**的弹仓以流畅的动作自本体弹出，六颗空弹壳随即掉落地上。

    和半自动**不同，转轮**的装弹数少，重新装填子弹需要多花两三个步骤，因此转轮**无论如何都不适合用于需要射击大量子弹的战斗，就连实战需要较多的美国警方，几乎都全面改用半自动**，转轮**之所以濒临灭绝，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当空弹壳掉落水泥地面的时候，弹仓已经回到本体。

    虽说那是使用了叫做快速装弹器的装弹器具，但那速度仍快得不自然。

    然后又是六发快速射击。

    有如机枪般一阵枪响后，又再次退弹、装填。

    这段可说是毫无防备的时间不到两秒。

    「——了不起的技术。」

    在总共重复十次六连射之后，男人终于放下了枪，此时背后有人出声了。

    回过头来的是——〈破组〉的队长，迫水纯一。

    而背靠墙壁，用吸管喝着包装牛奶的人则是逆木。

    「有那样的技巧，确实用转轮**就够了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不卡弹的话。」

    迫水一边从头上拿下隔音耳罩，一边对逆木回答道。

    「需要用到**都一定是在最后关头了，那种时候卡弹可就笑不出来了，更何况对方是宿鬼，只射出一发可不行吧。」

    迫水一边如此说着，一边将爱用的**——S＆W·M325〈※雷霆牧场〉放到射击台上。为了同时勉强兼顾可携性与精准度而采用4英寸的枪身，而且为了安装手电筒与雷射瞄准器，采用枪身下方装备20厘米轨道的战斗设计。（译注：由美国史密斯威森公司所制造的转轮**。）

    附带一提，即使找遍整个〈御火槌〉，使用转轮**的也只有迫水一个人而已。

    正如先前所述，转轮**与半自动**相比，除了难以连射，更不能加装枪声抑制器，因此不受到喜爱，不过正如迫水所说，万一到了最后关头，失去其他所有的武器，只能把性命寄托在**上的话，那么实际上不存在卡弹问题的转轮**，的确具有无与伦比的可靠性。

    特别是在对付宿鬼时，就算打中一发子弹，最多也只能争取到数秒的时间，一发就能让一个壮汉倒下的四五口径弹，必须要六发全中才总算能瘫痪宿鬼数十秒的行动。

    「不过出动狩猎也会带着※MK23SOCOM。」（译注：一九九一年由黑克勒-科赫设计和生产的半自动**。）

    迫水一边说着，不是将枪收入枪套，而是放入塑胶制的盒子里，使用过后必须保养，不仅限于枪械，凡是善于利用道具者皆懂得这个诀窍。

    「请你说来这做什么？有什么事吗，逆木？」

    「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。」

    「找我商量？」

    迫水皱起眉头说道。

    虽然同样隶属于〈御火槌〉，他们基本上也算是认识——但是〈破组〉的迫水与〈索组〉的逆木在工作内容方面完全不同，就好像是军队与情报部门的关系。日前迫水与梨绪虽然曾协助逆木，但那只是特例而已。

    可是逆木却找迫水商量事情，这也就是说——

    「你需要不像〈御火槌〉之人的意见吗？」

    「大致正确。」

    逆木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要找对于〈御火槌〉的现状有所掌握，而且拥有相当权限，再加上受〈御火槌〉六家影响较小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是像我这样的外人了。」

    迫水露出苦笑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「……我才在想你的行李怎么那么多。」

    红莲转动椅子转至背后——然后不耐烦地说道。

    梨绪总共带来十个纸箱。

    不过衣服、鞋子、高中教材之类的物品，都只有最低限度的数量，而那些物品用两个纸箱就已经足够收纳。

    那么剩下的八个纸箱里面是……

    「你是打算要战争吗？」

    红莲说着望向梨绪的手上。

    只见在木质地板上——正确来说是铺在地上的塑胶垫上，排列了满满的都是武器、武器、武器。

    光是**就有大大小小数把半自动**，然后弹匣的数量更是枪的数倍，同样数量的弹药箱、塑胶制枪套、同样塑胶制的弹匣包，又粗又凹凸不平的黑色圆筒，大概就是枪声抑制器之类吧。仔细一看，**的枪身全都自本体略微延伸出来，上面刻有安装枪声抑制器的沟槽。

    「MEU**两把、德尼克斯点45**〈战斗大师型〉两把、葛拉克36一把，总共五把。每把都统一使用45口径ACP弹。」

    梨绪彷佛默背数学公式般，以平淡的语气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，我是说……」

    「两把是为损坏时备用，或者是当作替换零件用，德尼克斯与葛拉克是携带用枪——便于藏在身上携带，做为防身之用，而且关于葛拉克……」

    这时梨绪回头对红莲说道：

    「是给你备用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喔。」

    红莲感觉全都无所谓了

    「基本使用方法你都记住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说这个吗？」

    红莲从书包内取出野神交给他的葛拉克36。

    基本上，在〈御火槌〉的设施之内，逆木和梨绪已经简单教过他使用方法，也进行了一百多发的射击训练。

    虽然红莲没有乐观到自以为这种程度的练习就能够熟练使用……不过这把枪的操作比想像中还要简单。

    因为这把葛拉克鹃**听说扳机是两段式设计，必须将手指扣到底，子弹才会发射——并没有必须另外操作的安全装置。因此不会像漫画或电影那样，匆忙之间忘记打开安全装置，发生扣扳机却只有卡恰卡恰声音的窘态。

    「葛拉克没有手动安全装置，所以只要记住滑套操作与弹壳交换方法，基本上就能够使用了。」

    「两个我都记住了。」

    红莲回答道。

    半自动**只需要安装弹匣，子弹并不会弹出，必须将枪的上半部称为滑套的装置前后拉动，将第一颗子弹预先上膛。

    「『射击瞬间之前，手指都不能扣上扳机』、『时常意识枪口的方向』-—我记起来了。」

    这两点是逆木与梨绪近似唠叨般不断重复的话，听说外行人有时会轻怱大意，将手指扣在扳机上造成走火，而且如果那时候不巧枪口又对着人，那么子弹就会打中那个人了。

    枪枝和刀剑不同，无法点到为止。

    就某种意义上来说，光是基本的操作方法，必须牢记和注意的事项就比较多。

    再加上——

    「还有瞄准器和消音器的使用方法也记住了。」

    根据逆木的说法，交给红莲的那把葛拉克36经过特别改造，为了能安装消音器——不，是枪声抑制器，枪身加以延伸，前端装有螺丝，而且握把部分也安装上雷射瞄准器，只要用力一握，瞄准器就会从本体右侧的震动器弹出，在瞄准的对象上点亮红点。

    「为了保险起见，我要先提醒你。」

    梨绪对着红莲说道：

    「那充其量只是防身之用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你们的确这么说过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是不必使用就能逃走的情况，请你先考虑如何逃走，那个真的只有当你别无他法时才能使用，而且就算要使用，也只用在争取时间，或是制造对方空隙这种程度的事情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不禁重新注视梨绪的脸。

    而〈御火槌〉——〈破组〉的少女则是以非常认真的表情继续说下去：

    「修罗奇兵形态的你的确强力无比，但是不管经过怎样的强化，你毕竟还是人类——若是在修罗奇兵之外的状态遭遇敌袭，你还是会有危险。虽然小型**在精准度和装弹数上总是令人不安，不过只要带在身上，或许还可以争取到逃走的时间，我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不禁惊讶地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『毕竟还是人类。』

    刚才——梨绪是这么说的。

    而且是对处于修罗奇兵形态，展露出那副奇怪模样的红莲说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她用手上的小刀打开其他的纸箱，一边取出里面的东西，一边询问红莲。

    而红莲微微摇了摇头——然后往下一个纸箱内看去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边又更吓人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她依然是拿出来放在地上，即使同样是枪械，那一把却明显是**的数倍大，只见又是折叠式的枪架，又是从本体突出的长弹匣，那恐怖的形状明显像是军用武器。

    「※HK·UMP冲锋枪，子弹虽然和这边的**同样是使用45口径弹，不过由于体积够大，架枪也就相对安定，因此命中率也就大为提高。只需调整选择钮就可选择全自动射击，但是若不是使用得相当熟练，那样也只是浪费子弹而已，所以平常请使用半自动射击。」（译注：由黑克勒-科赫于一九九八年所开发完成的一款冲锋枪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也要学那个的使用方法吗？那个已经不是防身用的等级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〈御火槌〉的基本武装之一，只要有需要，我们会请你做为我们的一员，参加对宿鬼的战斗。所以也要请你学会使用方法。」

    这种冲锋枪之所以有三把，果然好像也是一把备用，一把给红莲用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可是——」

    红莲尽管有些犹豫，仍是开口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是那个——修罗奇兵对吧？」

    枪械终究只是无力的人类为了和宿鬼战斗所使用，红莲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那么修罗奇兵形态的红莲不就不需要枪械了吗……？

    防身用云云红莲倒还能够理解，因为红莲变身修罗奇兵形态须要花费若干时间，因此那段期间要保护自己，**就可以派上用场了，正如梨绪所说，那是争取时间用的道具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变身之后的红莲不就和宿鬼同等了吗？

    「我想逆木先生应该有说明过了——」

    梨绪停下手边的动作，注视着红莲。

    「宿鬼依照寄生的恶化程度有分成几个阶段，如果恶化到我们称为第三阶段的状态，力气虽然会多少降低，但是相对会变得能理性且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力量，而且更会发挥出特殊的能力；在能力内容上尽管存在个体差异，不过有些也会拥有和枪械一样的远距离攻击能力，所以就算你处于修罗奇兵的型态，枪械装备应该还是有其必要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的确好像听过那样的说明……」

    然而没有实际亲眼目睹那所谓的特殊能力，红莲实在有些无法想像。

    简单说就是那种怪物好像会使用超能力，或者是和单纯肌力脚力所不同的别种力量。

    （这种梗在漫画很常见就是了……）

    大概就是眼睛会射出光线，或是集中精神就可以浮在空中之类的吧。

    正当红莲在想着这种事的时候——

    ——咕噜。

    突然响起一道非常熟悉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是肚子饿的叫声。

    不过那声音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与梨绪之间笼罩着微妙的沉默。

    梨绪静静承受着红莲质疑的视线说道：

    「这是生理现象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你说我也知道。」

    红莲的语气简直像是被她打败了。

    肚子饿的声音公然响起，她却丝毫不会脸红，果然是因为她在与一般人不同的价值观之下长大的关系吗？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这个好似人偶的〈御火槌〉少女，竟然也拥有和普通人相同的感觉，就某种意义来说，那是令人不禁微笑的光景，该怎么说呢——因为她完全缺少活人该有的世俗味，所以给人一种她甚至不用去厕所的印象。

    「不过——晚餐该怎么办啊？」

    如此嘀咕之后，红莲好像忽然想起似地询问梨绪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晚餐打算怎么解决啊？」

    红莲其实只是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吃。

    「你问我会不会煮饭吗？我不会。」

    梨绪毫不在乎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别说得像在炫耀啦。」

    「我并没有炫耀，红莲会做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以为我一个人生活几年了啊？我当然会下厨。」

    不过除了煮饭之外的家事——琴音每周六日都会来帮他打扫和洗衣，因此那些家事红莲就有些靠不住了。

    「我反而比较惊讶你竟然不会。」

    如果是简单的厨艺，不用学也不会有问题。不过像是用洗洁精洗米，不知道内锅盖，或是连汤头都不知道——听说现在还有这样的新婚主妇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看着父母做饭的背影长大，或许也会有那样的情形。

    而梨绪说不定也是属于那一类。

    其实……红莲也没见过『母亲』下厨的模样，然而在被笹原家收养的那段期间，他好几次看过琴音的父母亲做菜的身影，笹原家虽然夫妇都会下厨，但是因为琴音害怕火，不敢靠近厨房，于是笹原夫妻也相对地更加热心教导红莲和琴音的妹妹铃音做菜。

    这些姑且不论——

    「因为那种事有专门的人负责。」

    梨绪若无其事地对红莲说道。

    那也就是说，她家里随时都有厨师待命吧。

    「你是哪里的千金小姐啊。」

    红莲有如呻吟般地说道。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〈御火槌〉六家——加上神薙家就是七家，据说全都是拥有长久历史的古老家族，虽然并不是说只要够老就是名门望族，不过即使如此，传统或旧习也会培养出独特的价值观，这一点红莲也非常清楚。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你先前说御杖代是呪术的家系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对。」

    一瞬间……

    （……嗯？）

    梨绪的身体好像颤了一下，那会是红莲眼睛的错觉吗？

    不过红莲将这即将萌芽的微小疑问驱赶到头脑的角落，然后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「他们都教你呪术那些，所以你都不知道一般常识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看她的样子甚至有种坚决拒绝回答的气氛。

    会是问到什么不该问的事了吗？不过……那种事红莲其实也不会特别想追问。

    现在有比那些更重要的事，虽然没有饥饿到肚子叫，但是老实说红莲也饿了。

    「我来做些吃的吧。」

    红莲叹口气站起身来——然后往冰箱走去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「——梨绪吗？」

    迫水皱着眉头问道。

    「对，总觉得这件事颇有危险。」

    〈御火槌〉在都内拥有数个据点。

    先前逆木与迫水向六家权要们做报告时所在的大楼就是其中之一，而现在两人所在的建筑物——伪装成大型物流仓库的设施也是其中之一。外观看来只是平凡无奇的仓库，但是其实从武器弹药库到简易训练设施，这里都一应俱全，再加上〈破组〉基本上都是在这栋建筑物里待命，因此也备有住宿和厨房、洗衣的房间。

    附带一提……他们之所以不把设施全集中在一个据点，那是为了防止万一发生某些事故或灾害时，〈御火槌〉的机能会因此而停止。

    「御杖代应该也对她有所指示吧，所以我也不知道梨绪最终会采取什么行动。」

    等到迫水把枪枝保养完毕，逆木于是邀他前往设在建筑内的食堂，在那里对他说出想要商量之事。现在这个时间，食堂里没有其他人在，照明也降低到最低限度的亮度，两人就坐在设置于墙边的饮料机旁。

    「在那之后我调查过神薙红莲的事，看起来——」

    只见逆木露出暧昧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看起来怎样？」

    「他似乎有弱点存在。」

    「弱点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个啦。」

    逆木伸出小指比了一比。

    「……女人啊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先前说的——每天早上都会到他家报到的同学，似乎是他的青梅竹马，又是远亲，而且与红莲父母之死有关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迫水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她是神薙红莲的同学，也就是说当时也才五、六岁吧？难道她是宿鬼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不是。」

    逆木摇头否定。

    「这一点是不可能啦，关于红莲双亲之死，结果似乎也只是意外事故而已——这事先摆一边。」

    逆木剥开一片口香糖的包装纸，将其放入口中说道：

    「总而言之，这位少女平常总是与神薙红莲形影不离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是恋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就不清楚了，神薙红莲曾经有一段时期是被收养在这位少女的家中，所以对神薙红莲而言，她很可能就是他最亲近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迫水沉思了一会儿——然后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所以是弱点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逆木点头道。

    「把梨绪派到红莲的身边是出于我们的判断……她如果真的接受御杖代的指示去进行这项任务，那么视情况或许也会使出强硬手段。维系着神薙红莲与他『日常』的最大存在，应该就是这名少女——笹原琴音了吧，如果是那样，那这名少女很可能就会成为神薙红莲的阿基里斯腱。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只要把她当成人质，就能威胁他听话？」

    「大概，不，不只如此——梨绪可能也有接到任务，要她拢络神薙红莲，毕竟他还只是个无法区分性欲与爱情的小鬼，只要把女人从笹原琴音换成梨绪，那么他就会乖乖听话了吧——这大概就是御杖代的打算。」

    「真卑鄙啊。」

    迫水皱着眉头说道。

    「应该说梨绪那家伙根本不适合这种任务吧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说也没错。」

    逆木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先不论御杖代现任的代理当家——周围的老爷爷们有可能下那样的指示吧？」

    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那大概就没错了。」

    「总而言之……那样一来，最坏的情况，就是梨绪抓了笹原琴音做为人质，又或者御杖代本家很可能会下更强硬的命令，要梨绪将其抹杀掉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只见迫水一脸严肃地从怀中取出一根香烟衔住，再同样取出打火机点火。

    「……真的那样做，红莲小弟会变得更固执吧。」

    「一定会的吧。」

    「或许会把我们当成敌人。」

    「就御杖代本家来说，那可能是求之不得吧。」

    「无聊透顶——」

    迫水唾弃般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他们难道是认为『比我们更优秀的研究成果绝不能留』吗？」

    「他们的确有可能那么想。」

    逆木说着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事情我大概都了解了，那么你要我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迫水将烟吐向天花板。

    刚才逆木说的那番话中，有许多都只是他的想像，也可以说那是他太疑神疑鬼吧，如果只是根据他那样的说词，那么迫水能做的事并不多，因为他充其量只是〈破组〉的队长，对于〈御火槌〉内部——而且是高层做的决定，他并没有什么影响力。

    「所以说，就是梨绪呀，毕竟她现在基本上还是隶属于〈破组〉，是你的部下吧？」

    逆木将手边的烟灰缸往迫水的方向推去。

    「除了御杖代家之外，能够堂堂正正从正面阻止她行动的人，只有迫水先生而已了。」

    「道理上来讲是没错啦……」

    「基本上我也会注意，可是万一〈破组〉出动到现场，那就不是我所能插手了。所以我想拜托你，到时请你帮忙注意一下，」

    「哼，真是既暧昧又麻烦的事啊。」

    迫水一边用手指将烟灰弹到烟灰缸里，一边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好吧，我知道了，我就帮你这点小忙吧，如果〈御火槌〉的机能因为无聊的争权夺利而崩溃，那可不是好玩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了。」

    逆木说完再次向他低头拜托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以单人住的大楼房间来说，红莲房间的隔间算是较为宽敞的了。

    不过反过来说，姑且不论面积，它的构造是以单人居住为前提而设计，这一点并不会改变。事实上那就只是一间单人房，除了隔出一间更衣室兼盥洗室之外，室内并没有其他隔间。

    当然那就表示——红莲与梨绪要睡在这毫无隔间的房间里。

    老实说，红莲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庆幸更衣室兼盥洗室有另外隔间，不然他就必须要时时与梨绪待在同一个房间，就算只是要洗澡，也只能在彼此毫无遮蔽物的地方脱衣服。姑且不论身为异性，梨绪是否符合红莲的喜好，与光着身子的同年纪女孩共处一室，在这样的状况下要保持平静是非常困难的事——而且反过来说，红莲也绝不想在梨绪面前裸露身体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真是的。」

    红莲坐在房间的中央，双手盘胸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现在——梨绪正在入浴中，另外红莲也已经洗过了。对方毕竟是女孩子，因此红莲本来是要让她先洗——但是梨绪却以屋主有权利先洗而推辞红莲的好意。

    「不过——」

    红莲眺望着梨绪拆到一半的行李。

    总之一开始先把武器之类的物品取出，这一点实在很像梨绪的作风。

    不过那些在晚餐前都已整理完毕，接下来她拆开的是装满资料类的纸箱。

    虽然他们应该是有用电脑来管理情报——但是不知道是那样还不够，还是这是做为物理上的备份之用，总之箱子里塞满了夹着纸张文件的文件夹和书。

    只见纸箱上面，放着一本整理到一半的文件夹。

    红莲不经意地往那个文件夹看去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向那文件夹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因为封面上写着『神薙红莲／神薙式修罗奇兵资料』。

    于是红莲继续往里面翻下去，只见里面写的都是单纯的身体检查数值——恐怕是十六夜家那些人记录的吧——在那之后则是罗列了一堆意义不明，看似专门用语的词语。老实说红莲看得头昏脑胀，那些内容大概跟外文书籍相差无几了。

    「那家伙看得懂这种东西啊。」

    红莲皱着眉头，往浴室方向望去。

    「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红莲还是继续翻下去，想找找看是否有简明易懂的图表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！」

    红莲差点忍不住当场倒地。

    那是他在昏迷中被拍下的照片，只见眼前是他的全裸照。

    而且还十分仔细地，把躺在像是手术台上面的他，从前后左右上下各角度，还有包含几张局部特写，全部都巨细靡遗地拍了下来，总共二十张照片，把一丝不挂的他完完整整清楚拍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喂……这个……」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在梨绪面前脱不脱衣服的问题了。

    局部——也就是胯下也毫无遮蔽地拍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这种东西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看过了吗？

    他被梨绪看光了吗？

    或者该说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发出无声的悲鸣。

    再翻下去，他看到附在上面的照片——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时候……！」

    那是他和梨绪初次见面时的照片。

    在〈御火槌〉设施的走廊上，映着红莲与梨绪对峙的身影，那是他在修罗奇兵形态与她瞬间交手之际的情况，对〈御火槌〉而言这确实是重要的资料吧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修罗奇兵形态与宿鬼相同，不会映在照片上面。

    那也就是说，上面只有记录下红莲实体的肉身而已。

    在照片里——红莲一丝不挂地摆出战斗姿势与梨绪对峙，那情景正如字面意思般，赤裸裸地被拍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～～～～～！」

    红莲忍不住一把将文件夹丢在地上。

    那模样不管怎么看，都是全裸袭向少女的变态，虽说梨绪手上也是拿着**和小刀，摆出战斗姿势，但是——在红莲全裸这个无与伦比的冲击性画面之前，她那模样看起来反而只是些微小事了。

    「唔啊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一瞬间，红莲有一股冲动，想要用瓦斯炉把这些文件烧个精光，不过他总算还是克制住自己，毕竟现在这个时代，不可能还是用底片照相机来记录，如果是数位相机的照片，那么要复制多少都行，就算现在烧掉这些资料也无济于事。

    就在红莲为羞耻和屈辱挣扎之时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梨绪从更衣室兼盥洗室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没、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红莲赶紧用身体遮住那本资料夹，将它放回纸箱之中，然后才转向身后。

    只见梨绪正以毛巾擦拭她的长长黑发。

    现在的她，上下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代替睡衣，虽然并没有特别裸露肌肤，也没有强调她的体型——但是她解开马尾的模样，突然让她增添了不少女人味。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梨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，然后走向仍堆积在墙边的数个纸箱，解开纸箱的封装——从里面拿出一个胀鼓鼓的、像是羽绒外套怪物般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是睡袋。」

    梨绪如此回答。

    「……准备得真周到。」

    红莲坐在自己的床上，讶异地说道。

    老实说——他原本还在想是否该把床让给她，自己睡地板，现在他开始觉得自己实在很蠢。

    不过话说回来……红莲心想既然都做到这个地步了，那么一开始就安排搬个简易床铺进来不就好了吗？他们应该是有准备钥匙吧，因为行李都能擅自搬进来了。感觉包含梨绪在内，〈御火槌〉的行事作风与红莲的常识有相当差距。

    「话说……你真的要住在这里啊？」

    「上面命令我要尽可能待在你身边，虽然也有考虑过搬到隔壁，不过很可惜隔壁都已经有人住了。」

    梨绪如此回答。

    同一栋大楼的六楼确实都有住人，并没有空屋，顺便一提连楼上和楼下都客满了。由于这里原本就是分售公寓，因此除非屋主另行租售——或是卖给不动产公司，不然是不会有空屋的情形出现。

    「你待的是超法规组织对吧？这种小事应该有办法解决吧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们是秘密组织，强硬手段若行使得太过频繁，就会对隐密性造成影响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愈听愈觉得那是异常的集团啊。」

    红莲呻吟似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梨绪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因此而不快，仍是在睡袋前方继续整理行李。

    「这样的想法实在不正常，再说……你几岁啊？」

    「比你大一岁，十七岁，对外是宣称十六岁。」

    「那不是几乎和我差不多吗？」

    红莲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，因为父母并没有告诉他，帮孩子庆祝生日这种理所当然的事，那对残忍的父母才不可能会做，因此在权宜之下，红莲就用被笹原家收养的那一天做为生日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虽然相差一岁，但是根据红莲原本出生的日期，其实也有可能差不到三个月。

    「监视什么的我是不清楚，不过和男人一起生活，你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是说我和你会发生性关系吗？」

    梨绪停下整理的手，挺直了背脊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个嘛，应该就像那种意思吧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双方没有那个意愿，就不会成立吧。」

    说出这话的梨绪别说是害羞，甚至没有表现出动摇或困惑的情绪。

    能够彻底隐藏表情到这种地步——与其说是冷静，倒不如说更像是人偶了。

    「如果我——侵犯你的话，你要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不在修罗奇兵形态的你，要夺走我的行动自由应该是办不到的吧，你想强奸我，实际上是不可能的。」

    听到强奸这种话从梨绪的口中说出，让红莲甚至有种男女立场颠倒的感觉——而且她那伶俐无比的语气和眼神，更是让红莲火上心头。

    你不妨尽量试试……这个少女暗示着这样的意思。

    「要试试看吗？」

    「请便，但是我可能无法手下留情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被她这样一说，红莲也不能退缩了。

    于是红莲起身站在梨绪的身前。

    而她也有如回应红莲一般原地起身，与红莲正面对峙。

    双方就这样沉默了数秒。

    「……然后呢？」

    她既像催促又似挑衅般地问道。

    （可恶，竟然还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。）

    尽管刚才说了那种话，但是要怎么『侵犯』她，红莲其实也不知该如何是好，常听人说推倒——可是老实说，现在的红莲当然不可能真的打算强奸梨绪，他只想给这个嚣张的女人一点颜色看看而已。

    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？

    打女人的脸他毕竟是做不出来的——若是靠蛮力的话，那么果然还是把她推到墙边，或者是推倒在地，这样最简单吧，之后再骑在她身上，这样梨绪也只能认输了。

    当然，红莲知道梨绪的动作敏捷，也知道她受过训练。

    不过她毕竟是少女，既不是修罗奇兵也不是宿鬼，她的身上也没有能增强力量绝对值的呪术场铠甲——所以总之只要压制住她，自己就赢了。

    红莲一边这么想着，一边伸出右手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咦？」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。

    红莲感觉世界好像在旋转。

    不，不对。

    旋转的是红莲自己——

    「呜啊！」

    红莲被重重摔在地上，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哀嚎。

    短短的一瞬之间，红莲甚至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被打，也没有被踢，也没有被抓住。

    仅仅一瞬问，梨绪宛如将自己的身体靠向红莲一般向前踏出，下一个瞬间，红莲就已经倒在地上了。

    不，不只如此——

    「这样你服气了吗？」

    从俯卧在地上的红莲背后——骑在他身上的梨绪以伶俐的声音说道，他反射性地想要起身，可是红莲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，因为他的右手被扭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多余的动作太多了，甚至变身修罗奇兵时也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……什么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所谓超越人类的脚力与力气——那恐怕是以呪术强化认知以及反射速度，藉此发挥出高强的战斗能力，可是在战斗技术上却是太过幼稚。你的强悍，最终也只不过是动物般的凶悍，并不是人类的强悍。」

    梨绪跨在红莲身上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而红莲则是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「怎么样？要变身修罗奇兵再继续吗？还是说——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我知道了啦。」

    红莲心想至少也该做点抵抗，于是悻悻然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为了对付女人而变成怪物，我还没那么不成熟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一瞬间像是不悦地皱起眉头——不过她并没有多说，只是离开红莲身上，放开了他的手。

    「呜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一边用左手搓揉着被扭起的右手，一边从地上坐起。

    再次回头望向梨绪时，她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般，又开始在睡袋旁继续整理行李，对她来说，刚才的交手只不过像是在作业闲暇时扭扭肩膀，稍微运动了一下而已。

    实际上她几乎没有动，只是介入红莲扑身过来的动作，让红莲自己跌倒而已，她的确够资格批评红莲多余的动作太多。

    不——

    （她连让我摔倒的地方都考虑进去了吗……？）

    地上依然放置了各种尚待整理的物品，再重新一看，红莲刚才摔倒的地方，就是那些物品的缝隙间，地上空旷的地方。

    红莲还不至于笨到以为这是偶然，只不过她那样是为了保护物品，还是为了保护红莲，这就不得而知了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你很强了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叹口气说道。

    「那就是你在〈御火槌〉学到的格斗术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梨绪点头承认。

    明明是那样漂亮的技巧——她却一点也没有骄傲的模样，她一边平静地继续整理作业，一边对红莲说道：

    「但是关于格斗术，我在〈御火槌〉中也只是中下程度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〈破组〉之中有人从三岁就为学习格斗术而锻链了，特别是惑罗叶家的人大多都是那样。」

    「老古板到极点了。」

    红莲呻吟般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三岁小孩就教他打人踢人的技术吗？」

    「在身体发展成熟之前就教导技术，这样才会有效率。」

    这种惨无人道的事，梨绪说起来却宛如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「小孩子复原得快，即使牙齿折断也会再长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小孩子的身体是在发育途中。

    正因为如此……在那个阶段开始进行格斗技的训练，那样就能锻链出适合格斗技的身体，人类的身体虽然富有适应力，但是最能够有效发挥出那样性质，却是在人体完成基本成长之前的时间，也就是孩童时期。

    当然……进行模拟实战的训练，会受伤也是很正常的事，不，反而该说知道怎样遭到怎样的攻击，会受何种程度的伤，会发生怎样的痛楚，自己的战斗能力下降多少——然后在体能低下的状态自己能做到什么事，梨绪表示这些也是很重要的。

    简直就是把人类当成战斗机器之类的东西对待，测试人类的性能一般。

    〈御火槌〉的人果然不正常。

    他们根本不把人当人看，就这层意义来说，他们和红莲的双亲没什么两样，结果这就是代表——红莲的双亲也是典型的〈御火槌〉之人。

    「你们疯了。」

    听到红莲这么说——梨绪却只是以平淡的口吻反驳道：

    「那是用现代日本的价值观来判断。」

    「这里就是现代的日本啊。」

    虽然红莲语气不耐地如此回答，梨绪却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「过去为了追求更加接近目的，曾经理所当然般地进行人体『改造』。有人刻意折断手指，藉此打造适合指戳的技术——有如木棒坚硬的手指；也有人刻意每天服用少量毒药，藉此锻链出能够抵抗剧毒的身体——就某种意义来说，接种疫苗也是那种方法的延伸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利用抗原抗体反应，的确可以说是一种『让身体不会受特定病原菌侵害』的人体改造。

    「就这层意义上来说，修罗奇兵也是那种想法的延伸，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，只不过使用的是呪术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惊讶地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这句话——梨绪该不会是在对他说『你也是人类』吧。

    该不会这个既冷漠又毫无可爱之处的少女，竟会做出关怀安慰他的举动吧，红莲实在很难想像这种事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感觉到有些尴尬，于是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虽然并没什么运动，也没流多少汗，不过红莲怱地觉得口渴，于是便走向冰箱，冰箱里总是放着廉价保特瓶装的乌龙茶，红莲将枯叶色的液体倒入杯中，然后转身面向梨绪。

    「关于刚才说的话。」

    梨绪——再次停下整理的手，打直了背脊。

    她依然是面无表情，但是却似乎散发出毅然决然的气氛，令红莲感到非常在意。

    「刚才的话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关于性关系的那件事，说得更极端点就是做爱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差点忍不住把乌龙茶喷出来。

    这女人面无表情地说这什么话啊。

    「刚才我只是想让你明白，战斗能力与技术的差异，所以才会故意刺激你，其实我这次接下这个任务，上面就有提醒过我大概会需要做『那种事』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啊。」

    红莲受不了她，有如呻吟般地说道，而梨绪却既不害羞也不害怕，她在地板上正座，正面对着红莲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，也是我已经同意这一点了。」

    意思就是只要红莲希望，她可以让红莲抱她。

    （所以我才说这样不正常啊。）

    红莲在胸中呐喊道。

    红莲还不至于天真到这样就『那我不客气了』，然后享受送上门的艳福。

    只要为了达成目的，不管人权还是个人感情都可以摆到一边——这就是〈御火槌〉。

    在几百年的时间里，他们只以打倒宿鬼为目的，对原本就是秘密组织的〈御火槌〉而言，即使他们理解一般常识和社会观感，他们也不会遵循吧。

    （我就是无法忍受那样的想法。）

    那样就好像是看不起平凡似的。

    就像是把红莲塑造成修罗奇兵这种怪物的那个男人一样。

    （可恶……）

    他想要过平凡的生活。

    不断盼望，呕心沥血地不停追求——然后好不容易才偶然得到铁窗另一边的生活，他只是想以平凡人的身分活着，然而那却好像遭到玷污一般，令红莲感到非常不快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她是否看出红莲内心的想法……梨绪以平静的语气对红莲问道：

    「你想抱我吗？」

    「开什么玩笑！我才不要！」

    说完红莲把剩下的乌龙茶硬是喝完，然后放下杯子。

第二卷 第五章 平凡的结束

    不知道是谁提出的，班上突然决定要开欢迎会。

    不用说也知道那是为了欢迎梨绪。

    「因为很少有转学生，而且圣诞节也快到了，大家只是想用御杖代同学当藉口来举办联谊吧。」

    由奈似乎被任命指挥女学生们，她如此苦笑道。

    看来这活动并不是区分成只有男生，或是只有女生，而是一年B班全体的活动。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谦吾也站在由奈身旁，双手盘胸，满足地点着头，对于因粗犷外貌而不受女孩子欢迎的他而言，趁着这个机会就算无法交到女朋友，若是能与一两个女学生更亲近也不错。

    星期二——在第一节与第二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。

    映在红莲眼中的，是一如往常，平凡的教室风景。

    熟悉的物全都在那里。

    熟悉的人也全都在那里。

    正因如此……御杖代梨绪这个来自非日常领域的异物夹杂其中，让他有种奇妙的心情。

    不，梨绪还算好了。

    在这再正常不过的风景之中——

    （可能有只宿鬼若无其事地混在其中。）

    他的过去就好像被挖掘出的未爆弹……正侵蚀着他心爱的日常。

    这让红莲讨厌得无法忍受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——那种事他也不可能对由奈或谦吾提起，总之红莲只能专心扮演平常的自己。

    「就是这样，放学后五点在〈香巴拉〉集合喔。」

    完全不管红莲忧郁的心情——应该说好似把自己和红莲之间所发生的事，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般，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——由奈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……由奈又回到和以前一样。

    积极、善于交际、热心助人，那是平常的那个杉崎由奈。

    就红莲而言，这少女的心情能转换得如此之快，让他轻松了不少，因为他感到非常不安，就算自己感到尴尬那也是自作自受——但若是由于自己的关系而波及到琴音与由奈的感情，那他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。

    不管怎样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太突然了吧。」

    红莲讶异地说道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欢迎会在提案的当天就要举行。

    附带一提，〈香巴拉〉据说是由奈和朋友以及国中时的学妹常去的KTV，虽然价位比其他KTV贵一点，不过相对地特色就是拥有足以开派对的宽敞包厢，以及内部经过精心装潢的包厢。

    「都不管我有什么行程吗？」

    「放学就回家的神薙同学会有什么行程？」

    由奈开玩笑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快点回家，就会赶不上最喜欢的动画吗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啊！就算真有那种节目，我也会录影。」

    「那不就好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你说呢？」

    红莲厌烦地把话题丢给梨绪。

    「红莲去我就去。」

    梨绪以简洁——或者该说冷淡的语气说道。

    于是红莲再回头问琴音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你觉得呢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我、我吗？」

    琴音先前一直默默听着，突然被这样问到，她慌张地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「你要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——红莲、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她往梨绪的方向瞥了一眼，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……那应该说是客气，或是顾虑到红莲的『未婚妻』吧。由于最近实在陆续发生太多事——由奈的事和梨绪的存在——她开始在意别人是怎么看待一直待在红莲身旁的自己了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你就去嘛，小琴。」

    由奈温柔地微笑道。

    「杉崎……同学。」

    「大家一起玩吧，好吗？」

    被她那样规劝般地说道，看来琴音也是难以推辞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我知道了，我也去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远野同学，拜托你把时间地点通知男生们。」

    「好！交给我吧！」

    或许是相当期待吧……只见谦吾用力握拳欢呼着点头答应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墨镜的偏光镜片上，映着学生们三五成群地从校门走出的身影。

    脸上浮现看似有些不悦的表情——迫水纯一从口袋取出香烟，叼在嘴上，用打火机点火之后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然后彷佛叹气般吐出烟雾。

    「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听到有人出声，他回头一看，只见同样戴着墨镜，一身可疑穿着的男人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不用说也知道，那人就是逆木慎一郎。

    〈索组〉的调查员彷佛追着迫水的目光般，视线往校门的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「这些学生中有人是宿鬼吧，不过也有可能是不相关人士买了制服在Cosplay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「喂，那样事情就更麻烦了啊。」

    迫水手指夹着香烟，一边抽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两人的背靠着大型卡车——宾士·阿克特罗斯的货柜、站在路边，货柜上虽然印有货运公司的名字，但是不用说也知道，货柜里装满的是全副武装的〈破组〉队员们。

    ……袭击红莲的宿鬼遗落了就读高中的校徽。

    那么宿鬼的宿主十之八九就在这些学生之中——〈御火槌〉就是如此判断，所以才派遣处于备战状态的〈破组〉与〈灭组〉在学校旁待命。

    当然，宿鬼平常伪装成人类，他们会特地在校内惹事的可能性很低，不过既然不知道谁是宿鬼，那么不管是要赶到哪里，以学校为起点是最合理的选择，而且也方便与梨绪和红莲会合。

    附带一提，阿克特罗斯的驾驶座上有两台小型数位摄影机，时常对着校门记录着影像，在监视体制上，另外还有三名〈索组〉成员在附近警戒。本来专门负责战斗的迫水之所以特地出来车外眺望学生们，单纯只是想抽个烟而已。

    「要是宿鬼在学校中引起骚动，那还比较轻松呢。」

    「那样的话就要换〈缮组〉伤脑筋了，还有〈索组〉也是。」

    「是那样没错。」

    如果宿鬼大白天就在学校里露出怪物的本性作乱，那大概会出现数以百计的目击者吧，虽然这种事过去也不是没发生过，但是为了掩饰宿鬼这种怪物的存在，〈御火槌〉——特别是负责现场处理与情报操作的〈缮组〉花费了大量的劳力，人手不足时连负责收集情报的〈索组〉也会受命支援，造成〈御火槌〉的机能大半处于停止的状态。

    「话虽如此——」

    逆木把口香糖放入口中说道。

    迫水发现二十四小时嚼口香糖，就是这男人消除压力的方法，迫水曾经好几次看到他在口香糖嚼光时紧紧咬牙的模样，即使是这个生来就在〈御火槌〉影响下长大的男人，或许也会对自己的任务感到痛苦吧。

    「我还是觉得很无奈啊。」

    「无奈什么？」

    迫水问道。

    他虽然出言询问，但其实也只不过是确认而已。

    因为那真的早已是再清楚不过的事。

    「必须要把小孩——把一个高中生杀掉。」

    「那已经不是人类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对我们来说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事到如今说这个也太迟了吧，更何况如果是我这种外人那也就算了，你可是纯正的〈御火槌〉耶。」

    「是那样没错啦。」

    逆木耸耸肩。

    迫水和逆木不同，他是从〈御火槌〉外部挖角过来的人，原本是民营军事企业的高级将官，由于经历和实力受到赏识，为了更新〈破组〉的装备、训练才将他聘请过来。

    对于曾经在战场打滚过的迫水而言，孩童的死亡已经是司空见惯，这世界可以为身处和平国家的疾病孩童募集到上亿捐款；但是另一方面，在战场上也有幼儿因得不到货币一枚就可买到的抗生素而丧生。

    生命是平等的，或是生命比地球还贵重——这种话只是梦想家的谎言而已。

    人类生命价值的行情变动剧烈，这一点迫水最是有深刻的体会，至于是否能习惯——是否要接受这个事实，那又是另当别论了。

    「因为〈索组〉关系者为了与外部交涉，无可避免地必须时常在外走动，或许是因此受到外界常识的影响吧，偶尔会觉得空虚。」

    「确实没错——」

    仰望染成橘色，令人倦怠的天空，迫水吐着烟说道：

    「轮到我们的工作——基本上总是为时已晚了。」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在大多数的场合，宴会的主宾都只是装饰而已。

    简单来说，每个人都只是想找个能够大吃大喝、大玩特玩的藉口而已。

    尤其是这次关于『一年B班·御杖代梨绪欢迎会』，正如由奈所说，这个宴会最主要的意义是圣诞节前的临时联谊，只要气氛炒热了起来，之后就不太有人会去注意谁在哪了，参加者基本上都是想和心仪的对象畅谈，注意力也只放在那个人身上，因此已经贴上『未婚妻』这个非攻略对象标签的梨绪固然不用说，也很少有人会去注意红莲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红莲。」

    怱地有人在走廊叫住了他。

    〈香巴拉〉的免费饮料吧有两种方案——其中，比较便宜的方案就是种类少，又必须自己往返饮料吧的自助式服务。当然，高中生的手头本来就不宽裕，因此红莲选择的是便宜的方案，这时候红莲刚好一手拿着空玻璃杯，要到饮料吧去装乌龙茶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回头一看。

    包厢门一列排开的走廊尽头——由奈就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或许她也是来倒饮料的吧，只见她的右手握着一个空玻璃杯。

    「杉崎……？」

    为何这声回答会带有疑问的语调——这点红莲自己也不明白。

    她是平常那个由奈。

    不管是容貌还是表情都没有任何改变。

    「可以跟我过来下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杉崎？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，跟我过来，我有话想对你说。」

    由奈好似要盖过红莲的话一般。

    她脸上仍维持着和往常一样的开朗笑容，就这样把手上的玻璃杯微微一倾——

    ——一道异声响起。

    「……？」

    红莲顿时愕然，只见在视线的前方，粉碎的玻璃杯碎片掉落满地。

    那是她捏碎的。

    用她纤细的手指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少女张开的手掌上却没有一丝伤痕。

    「可以跟我过来吗？」

    由奈稍稍松缓了笑容说道。

    她的双眼直视着红莲，告诉他『不来就会变成这样喔』。当然，没有必要问『要对谁不利？』这种蠢问题，一年B班的同学们都在走廊尽头最大的宴会间里……不过她也没必要回去，从走廊左右的门内都传出各自不同的歌声，只要闯进附近的包厢里，不愁找不到猎物。

    「那里。」

    由奈用手指向自己身后的某个场所。

    「紧急出口出去后，从消防梯往上走，然后就可以爬上这栋大楼的顶楼。」

    因为常来这间店，所以我知道——由奈如此解释道。

    无论是她的语气还是表情，真的都与平常的她相差无几。

    可是红莲却毫无理由地理解到——「这个」不是她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只见由奈转身背向茫然若失的红莲，朝紧急出口走出去。

    看到她的背影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就是你吗？」

    从脚下延伸出的影子，显现出异形的扭曲形状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顶楼和店内相反，是个非常煞风景的地方。

    水泥的四方形平面，与围绕在四周的铁栏杆，以及设置在角落的顶楼棚舍，这些就是顶楼的一切了。所谓的屋顶，大多都是藏在幕后的枯燥无味之处……由于周围建了几栋比这里更高的大楼，因此阳光难以照至此处，不仅感觉不到解放感，反而飘散着奇妙的沉重气氛。

    红莲觉得彷佛是身陷地底洞一样。

    而在顶楼的正中央……距离红莲二公尺之处，由奈就背对红莲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不，正确说来是曾经是杉崎由奈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……杉崎。」

    红莲的话声不自觉地颤抖。

    「你是……什么时候……？」

    比起恐惧，红莲更感到悲哀。

   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

    由奈到底做错什么事了？

    自己又是做错什么事了？

    「……你是什么时候……被宿鬼附身了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宿鬼？」

    由奈回过头来，不可思议地眨着眼睛——然后由奈点点了头。

    「啊啊，对了对了，没错，就是叫那个名字。」

    已经丝毫看不出她有混乱或犹豫的迹象了。

    看来由奈似乎已经『安定』了。

    红莲听过宿鬼的精神寄生有几个阶段存在。

    第一阶段是潜伏期。

    虽然言行举止偶尔会与平常不同，但是基本上还看不出异常性，本人也没有自觉。

    第二阶段是混乱期。

    自我受到急剧侵蚀，以及无法控制觉醒的力量，言行逐渐变得异常，有时候会不知道自己是谁，在这个时期几乎都会发作性地杀人，因而露出马脚，遭到〈御火槌〉的封杀，这样的宿鬼占了最多数。

    然后经过前面的阶段，就会到达第三阶段。

    虽然力气与恢复力这些基础能力的上限有若干下降……但是宿鬼会开始产生自觉，能够以明确的意志使用其力量；另外在呪术性的能力集中之下，据说有许多个体都得到个人特有的能力。

    这也就是说……

    「已经是第三阶段了啊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以绝望的心情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当然……一旦被宿鬼寄生，不管是第一阶段还是第三阶段，那都已经无药可救了，除非以物理的方式，把遭寄生的人类破坏殆尽，否则就无法使宿鬼本体与其肉体分离。

    「神薙同学，不——红莲。」

    由奈以轻巧的动作面向红莲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再问你一次，请你和我交往。」

    「你——在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红莲有如喘息似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在说什么啊……」

    太迟了。

    真的——事到如今这少女还在说什么啊。

    「不行吗？该不会你是为上次偷袭你的事生气？」

    由奈说得好像是恶作剧失败一般。

    把化成那个——黑色异形袭击红莲之事说得如此轻松。

    「杉崎，你——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啦，我那时候头脑有点混乱，不过现在已经没问题了，你应该懂吧？」

    由奈甜甜地微笑道。

    「红莲也是同样的存在，你也已经经历过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尽管这么问，但是接下来她俞说什么话，红莲大致上也猜得到了。

    同样的存在。

    也就是——

    「红莲也和我一样——是宿鬼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！」

    红莲几乎是突然发作似地叫道。

    「我们才不一样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由奈眨了眨眼，注视着红莲。

    看来惊讶的人反而是她。

    「但是，红莲，普通人不会变成那副模样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！」

    四只手的异形。

    宛如阿修罗一般——

    「不……」

    那样的不安的确一直如影随形。

    只是红莲一直努力不愿去想而已。

    但是他不可能没发现，修罗奇兵与宿鬼的共通点实在太多了。

    自己和宿鬼——

    两者究竟有什么不同？

    为了对抗宿鬼而制造出宿鬼——这才是最单纯且合理的想法吧。

    再说虽然〈御火槌〉的那些人把宿鬼全当成『怪物』看待，而且红莲也看过被宿鬼寄生之人犯下暴行的纪录。

    可是说起来不管是杀人还是暴力，那些都是人类也会犯下的罪行。

    只要人类拥有熊一般的力气，那么确实就会造成和宿鬼一样的惨状了吧。

    那么如果——被〈御火槌〉所狩猎的那些宿鬼们，单纯只是宿鬼中特别暴力的一群呢？说不定有一种能在保有理性的状况下增强力量的宿鬼，那样也不奇怪吧。

    而那样的宿鬼——只是刚好叫做〈修罗奇兵〉而已。

    「我和红莲是一样的。」

    由奈雪上加霜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红莲和我结合才是正确的，不是和小琴，也不是和那个叫做御杖代梨绪的女孩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你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顿时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如果她干脆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，变成一看就知道不是杉崎由奈的存在，那样红莲还能够率直地做下结论——能把心中杉崎由奈的存在当成『敌人』，将过去发生的事从意识割舍。

    然而变成宿鬼前后的由奈，并没有明显的差别。

    至少由奈至今仍怀有对红莲的感情。

    而红莲也是，对于那个告白喜欢自己的由奈——不只如此，她就算已经不是人类，却仍是喜欢着自己，红莲对那样的她怀有好感，也感到罪恶感。

    所以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痛苦沉重的沉默。

    只有微微听见，不知何处传来某个人的快乐歌声。

    应是理所当然般存在的日常——如今却是那么地遥远。

    红莲悲哀得想要哭泣。

    「你是——杉崎由奈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啊，你在说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由奈苦笑着侧着头问道。

    「那就请你继续当杉崎由奈吧。」

    红莲忍耐着哭泣的冲动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确不正常。」

    红莲脑海里闪过深红以及至今的记忆。

    没错，自己只是扮演着普通人的怪物。

    在普通人看来，自己和由奈其实没什么差别。

    那么——

    「你说的没错，我或许就像宿鬼一样，可是我这十年来也是平凡地活过来了，平凡比较好，所以你也——」

    红莲心里还怀抱着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其实由奈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
    至少外表看起来没什么改变。

    那么接下来只要换个心态，她就可以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那是不可能的。」

    红莲有如祈求般的心情，却被后方一道声音否定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梨绪。」

    红莲回过头来，在他视线的前方，来自〈御火槌〉的少女，正双手举着德尼克斯点45半自动**，从消防梯走了上来。

    「宿鬼全是吃人的怪物，毫无例外，而且一旦成为宿鬼，就无法再恢复为人类——至少至今尚未发现那种方法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回头看着由奈。

    只见由奈脸上仍浮现着和场合不符的开朗微笑，对于梨绪的话，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。

    「红莲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收到逆木先生的连络，他说在杉崎由奈的自家发现了尸体，总共三个人，分别是她的双亲和届满十二岁的弟弟。」

    梨绪表情丝毫未变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只剩下残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花了数秒才理解这句话。

    宿鬼，寄宿在人类身上的鬼。

    是杀害并吃掉人类的——怪物。

    「杉崎，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办法呀。」

    由奈好像若无其事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肚子总是会饿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难过地喘着气。

    一股徒劳感不由分说地压在他的身上。

    肚子饿了，所以吃东西，这是非常普通的事。

    但是当这种想法变成极为自然地吃人类——而且还是吃家人——的时候，这样的杉崎由奈就不再是人类了，由奈的语气彷佛就像在说『因为他们刚好就在眼前呀』。

    不去翻冰箱，也不去便利商店，而是把眼前的家人看成食物——在这个瞬间，就算说由奈的人性已经死绝也绝非夸张。

    「宿鬼是吃人的怪物。」

    梨绪重复说道。

    「宿鬼必须摄取人体才能维持人类的形态，非人的存在为了伪装成人类，必须不断地补充人类的要素，宿鬼吃人这件事，在双重意义上证明了他们不是人类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就算由奈曾经是人类。

    她也已经无法再回到日常。

    自己那么憧憬，拚命维护的平凡人生。

    原本该是象征那平凡人生的杉崎由奈——却在红莲不知不觉间，变成比红莲更异常的存在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御杖代同学，你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由奈指着对准自己的枪口问道。

    「我可是知道的喔，**即使可以停止宿鬼的动作，却无法杀死宿鬼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不发一语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她的面无表情的确有效吧，若是平常表情就缺乏变化，那么即使是勉强压抑内心的动摇，别人也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「就算能够一次射出数十发，破坏掉这个肉体的容器，宿鬼也只要寻找下一个宿主就好了，用来对付宿鬼的封杀阵还没准备好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怎么会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的表情微变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事——」

    「我当然知道，宿鬼封杀机关〈御火槌〉对宿鬼应该很了解吧？那么你应该知道，安定下来的宿鬼虽然力气会稍微减弱，但是那时就不再只是拳打脚踢，而是进化成能够使用呪术性的特殊能力。」

    只见由奈愉快地将手掌挥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我的能力就是——这个。」

    随即一声金属的悲鸣响彻四周。

    红莲反射性地回头，却见梨绪可说是非常固执，仍将视线与枪口确实地对准由奈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只见消防梯扶手的一角——遭到切断了。

    而被切离的部分正在地上滚动，发出了铿铿声响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的脸颊上——一道红色水滴滑落。

   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

    是由奈投掷了某样东西，而那东西擦过梨绪的脸颊，再砍断了消防梯吗？

    还是说……

    「我姑且把这个称为〈传信鸽〉。」

    由奈微微一侧头，用手指玩弄着及肩的艳丽黑发。

    「这机关的秘密就是这头发。」

    只见她捏起一根头发——然后拔掉。

    「因为这是我的一部分，所以不管事先绑在何物上，只要我一命令，它就会自动回归——为了恢复成原本的一根头发，而且是十万火急，连同绑着的东西一起，一直线地飞回来……速度就和子弹一样快。」

    结果就是这样吗？

    恐怕由奈事先将自己的头发，绑在消防梯的扶手上了吧。

    然后就在刚才——唤它回归。

    如果对象是固定住的物体，那么以超高速拉扯的细细一根毛发，也会具有锐利刀刃般的功能，那正好是方才消防梯扶手所发生的现象。

    而梨绪脸颊上的伤，大概是附着在毛发上的金属片擦过的结果吧。就算是单纯的丝线，只要把细小的铁片涂布在上面，就可以当成线锯使用，这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
    （……原来如此。）

    红莲在胸中暗自呻吟。

    面对拥有这种能力的对手，确实是需要枪械，虽然事实上她只是『把自己的一部分以高速拉回』，可是依照头发所绑的位置与对象的状态，就能够带来无与伦比的破坏力。

    比如说——

    「附带一提，事先能绑头发的地方可不只一处喔？」

    由奈有如展示一般，抚弄着头发说道。

    「如果把那些全部一次召回……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比如说……如果绑在人的身上会如何？

    而且如果那个人与由奈之间，有水泥地板之类的障碍物存在的话？

    人体会因为最初的加速而被切断吗？

    还是会因高速移动所产生的空气摩擦而全身灼伤呢？

    又或者冲撞上障碍物，人体被撞得粉碎而四处飞散呢？

    不管是哪一种……

    「要先叫几根回来试试看吗？」

    「别这样！」

    红莲忍不住叫道。

    而由奈则是再次愉快地注视那样的他——

    「帮我转告大家，我有点不舒服，先回去了，好吗？」

    她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因为要是再拖拖拉拉下去，〈御火槌〉的人聚集过来，他们就会张设封杀阵了呢。当

    然，只要有万全的准备，我也不怕〈御火槌〉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话一说完……由奈立刻当场消失了踪影。

    同时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只见梨绪把德尼克斯点45**的枪口往上举起。

    红莲的眼力虽然无法追上，不过她的动态视力却似乎清楚捕捉到由奈的动作了，只见枪口瞄准的方向——在比红莲他们所在的大楼更高三层的隔壁大楼墙壁上，发现了有如蜘蛛或壁虎般，攀爬着垂直平面的由奈身影。

    她恐怕是用手指勾住墙壁微小的凹凸之处，或是露的排水管之类吧。

    据说经过锻链的登山家，只要指尖勾住数公厘的突起处，就能够把自己的身体撑起——不过由奈的动作简直像是重力失常般的光景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杉崎。」

    红莲忍不住奔至铁栏杆处，抬头仰望着由奈攀爬墙壁。

    然而由奈却一下子就爬至墙壁最高处，随后消失在那栋大楼的顶楼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或许是判断追不到了吧——梨绪少见地短短叹了一口气，然后才放下德尼克斯点45**，只见她立刻用左手取出手机，开始打电话到某处，她应该是在和〈御火槌〉的大本营连络吧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可恶…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！」

    红莲的拳头焦躁地打在顶楼的铁栏杆上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由于时间不早了，于是这次和平常相反，由红莲送琴音回到笹原家。

    红莲千叮万嘱地要她早点洗澡，好好把身体洗干净，让琴音好像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……不过她还是听话地回答『好，我会的』，然后就走进家门去了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，当红莲与梨绪回到住处时，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了。

    由奈的传信鸽可能装设在其他学生，或是KTV的建筑物里。关于〈传信鸽〉，红莲与梨绪虽然没有调查的手段——不过接获梨绪连络后，〈索组〉应该已经在调查了，呪术无法使用机械调查，但是〈索组〉正如文字所示，有许多精通探索系呪术的人才，因此应该能够有办法调查才是——大致上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接获梨绪的报告，〈御火槌〉已经将杉崎由奈断定为宿鬼，开始展开行动了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「——？」

    只见大楼前方停着一辆曾经见过的车。

    那是鼻面有着大块叫陷的宝马迷你。

    「逆木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喃喃叫出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红莲与梨绪一走近，那个一身可疑打扮的逆木也从车里下来。

    「嗨……红莲，同居生活过得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托你的福，快要发疯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好。」

    逆木拍着红莲的肩膀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然而下一个瞬间——他收敛神情说道：

    「事情我已经听说了，一定很不好受吧？」

    逆木就这样绕至宝马迷你的后方，一边打开后掀车门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「听说你的同学是宿鬼，而且还是班上相当亲近的女孩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。」

    毕竟梨绪也没听到前半段的对话吧，对于由奈向红莲告白的事，以及红莲拒绝与她交往之事，〈御火槌〉似乎也没有得到详细情报。

    不过那是只有红莲与琴音及由奈本人才知道的事实，〈御火槌〉想查也无从查起…………

    「目前尚未掌握杉崎由奈的行踪，但是听说宿鬼与你有过节——所以你要小心喔。」

    逆木从车上取出一个像是旅行用行李箱的东西，并且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〈御火槌〉的〈索组〉逐一调查红莲高中的有关人物，就是他们发现由奈的家人被杀之事——事实上这个消息尚未通报警方。先前暮林教师一家遭到杀害的事情已经被警方知晓，若是不到一周又发生类似事件，只怕会造成社会不安。因为这样的判断，所以似乎进行过藏匿情报的作业。

    不管怎样——

    「你要我小心……」

    被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小心。

    见到红莲困惑的表情，逆木叹了口气说道：

    「如果再见面的话，最好二话不说就逃跑，他们……特别是到达第三阶段的宿鬼，乍看之下你会觉得他们有理性，或许会认为『只要沟通他们就会理解』，但是千万大意不得喔。」

    逆木叹了口气说道：

    「那些家伙基本上没有所谓的节制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节制？节制是指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不懂节制的节制。」

    逆木回头对红莲说道。

    「所谓的人类是有道德与理性的，所以才能适应社会生活，可是宿鬼有理性却没有道德那种东西，他们只有欲望，只要欲望能够实现，他们可不会有所犹豫。这就跟狮子面前如果有只兔子，那么狮子没有理由不扑上去一样。他们不会、也没理由忍耐。」

    单体就已经拥有足够强悍力量的生物，他们没有理由把协调与互助这些概念，套入自己的行动。

    「老实说，转移后才三天就已经到达第三阶段——看来那位杉崎由奈大概相当讨厌自己吧，还是说有遇到什么难过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一般若是被宿鬼寄生，人是会产生拒绝反应的，而那会显现在第一阶段与第二阶段的时间长短；可是若是有某种理由，使宿主怀有希望自己不是自己的倾向，那么宿主就会积极地接受宿鬼。简单说就是一旦自暴自弃，寄生就会恶化得更快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不禁发出无声的呻吟。

    难过的事、由奈讨厌自己的理由。

    如果认为原因是在自己——那样算是自我感觉良好吗？

    当然，不管寄生恶化得早还是晚，结果都是相同，被宿鬼寄生的人类没有复元的方法，更何况关于由奈自己不再想当人类之事，红莲并没有责任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「总而言之——如果你和那位杉崎由奈没有特别的因缘，那就不用在意，如果有的话就要小心，对方也有可能会锁定你为目标。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逆木拍了拍竖立身旁的行李箱。

    「总之我今天来，就是为了说这件事——还有带了几件赶工完成的装备品过来。」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笹原琴音是个优等生。

    身为高中生的她——除了与火有关的精神创伤之外，在各方面部无可挑剔。

    成绩优秀、品行端正，兴趣是读书，不太擅长运动。

    虽然总是与青梅竹马的神薙红莲形影不离，这个行动算是特异……不过两人始终也不曾跨越青梅竹马的界线，既然没有发展成不良异性交往而犯下错误的迹象，那么教师与父母也不能抱怨什么。

    不过琴音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认真的学生。

    自己只是因为有必要当个优等生，所以才那样扮演而已。

    她必须对红莲赎罪才行。

    为此，自己必须先是个不会受人指指点点的存在。因为若是她处于犯错遭到责难的立场，那样反而会变成在扯红莲的后腿——很可能会给红莲带来麻烦。但相反地，只要当个优等生，就算偶有乱来或奇特的言行，也能够得到原谅，而且做许多事反而会比较方便。

    所以琴音从头到脚，全都扮演着一个理想的优等生。

    不管在谁的面前，这一点都不会改变，对同学和教师固然如此——即使在父母与妹妹面前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那样的她，只有在自己的房间中，她才会恢复成『原来的自己』。

    因此——

    「嗯～～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认识平常身为优等生的琴音的人，如果看到现在的她，或许会大为惊讶吧。

    只见琴音弯着腰躺在床上，一边左右滚动，一边动手脱着丝袜，她现在裙子往上翻起，内裤全都露出来，手脚也不停地胡乱摆动，那模样绝对称不上有气质——但是不管是好是坏，此时的她就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女高中生。

    「……呼。」

    她把丝袜随手一丢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由于至今一直扮演着优等生，因此琴音平常脑袋里已经完全投入那个『角色』了，不过只有在自己的房间里，她才能解开那些限制，以客观的角度看待身为优等生的自己。

    藉由这个方式，有许多事她都是这时才有所自觉。

    例如说——

    「我这声叹气是怎么回事呢……」

    最近这几天，她回到房间后，叹气的次数变多了。

    听到红莲与由奈的事。

    听到红莲与梨绪的事。

    以及明月与自己的事。

    陆续听到关于恋爱那类事情——看来自己因此有些混乱了。

    最夸张的是红莲有未婚妻一事，琴音竟然全不知情。

    明明从小就在一起，她却从没听说过这件事。当然，那大概是在神薙家时，红莲父母决定的事情，所以琴音不知道也很正常。

    红莲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一面。

    而且有个那么美丽又帅气的未婚妻。

    这些事——让她不由得感到心情郁闷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些事又没什么好沮丧……」

    站在琴音的立场，应该反而要高兴才是，可是——她也感到很丢脸，自己在红莲身边待了十年，到底看到、听到了些什么呢？

    「说要让红莲幸福……难道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吗……」

    「——姊姊。」

    她听到妹妹的声音与敲门声。

    琴音几乎无意识地挺直背脊，在床上一边重新坐好，一边回答：

    「铃音吗？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热水器是姊姊设定的吧？水已经烧好了喔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因为红莲要她尽可能早点洗澡，因此她把热水器设成快速加热。

    「啊——好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琴音如此回答妹妹，然后迅速换上居家服，前往楼下的更衣室。

    逆木把装备放下后，就早早离开了。

    因为包含他在内，〈索组〉正尽全力搜索杉崎由奈的下落。

    宿鬼不管在哪个阶段都是危险的存在。不过，由于到了第三阶段，就能有自觉地使用能力，因此会变成更棘手的对手。听说那是因为他们变得会应用自己的能力，而且有时会使出意想不到的用法，所以必须在宿鬼完全掌握自己能力之前，先将其找出并狩猎——以上就是逆木的说明。

    红莲则被要求与梨绪一起在家待命。

    当然，他们也期待化身修罗奇兵的红莲参加实战……但是对方是认识的人，而且又是到达

    第三阶段的宿鬼，因此逆木和迫水判断太过危险了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只觉得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梨绪则是在检查逆木留下的装备。

    看着她的动作——红莲在脑中反覆思考着由奈所说的话。

    『红莲不肯和我交往……是因为有小琴在的关系吧？』

    『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小琴？喜欢她更甚于我？为什么？』

    宿鬼不会压抑自己的欲望。

    不需要互助与合作的压倒性力量，会让自制变得毫无意义，还受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影响的宿鬼，以结果来说会遵从自己心中的执着，往往会舍弃一切伦理、道德和常识而展开行动。

    逆木是如此说明——『宿鬼很容易失去节制』。

    （那家伙如果失去节制……）

    那她的目标就不会是红莲了吧？

    反而会是——

    「可恶！」

    红莲起身穿上皮夹克。

    「请等一下，你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发现红莲行动有异，梨绪出声叫住了他。

    「去琴音家。」

    「杉崎由奈和笹原同学的确是朋友，但是对方并不一定会袭击她吧？反而是——」

    「也不保证一定不会袭击她啊。」

    仔细想想，四天前——红莲遇见化为怪物的由奈时，从这间大楼来看就是笹原家的方向，由奈可能本来要前往笹原家，只是碰巧撞见红莲而已。

    「更何况你去了无能为力，你还没学会使用修罗奇兵的能力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要我坐视不管吗？」

    红莲目光凌厉地瞪着梨绪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只见梨绪起身挡在红莲的前方。

    「你不能去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〈破组〉也在待命中，为了在确认杉崎由奈的下落后能够立刻行动——」

    「那样可能就太迟了啊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阻挡在红莲的前方——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不让你过去，无论如何都要去的话就先打倒她。

    简单说来就是这个意思。

    「……！」

    即使和她正常地战斗也打不赢。

    这一点红莲早就已经很清楚了，所以想要击退这个少女，就必须用非正常的战斗方式才行。

    比如说——

    （……修罗奇兵。）

    变成那个怪物的力量。

    只要有那个力量，大概就可以击退梨绪了吧，实际上红莲曾经与身负武装的她交过一次手。

    （可是……要怎么做？）

    过去两次变身为修罗奇兵，靠的都不是红莲的意志。

    几乎都是发作性的变身，可能要面临生命危险，或是遇到类似状况，无意识下的紧张就会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不对。」

    不对，不是那样。

    （……深红。）

    应该不存在的双胞胎妹妹。

    住在红莲心中的半身。

    （出来吧，深红，给我——把力量借给我。）

    红莲在心中如此默念着。

    不——或许应该说是祈求吧。

    （拜托你，深红，给我——给我力量。）

    「真是拿你没办法呢……哥哥。」

    心中深处似乎有什么晃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……！」

    回过神来他才发现——黑衣的少女已经站在他身边了。

    只有红莲看得见的妹妹微微一侧头，然后轻声地笑了。

    「不过哥哥，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叫我呢。」

    接着深红踏着优雅的脚步——宛如跳舞一般绕至红莲的前方，双手环过拥抱住他，那雪白的脸颊贴在红莲的胸前，她有如唱歌一般，以平静的声音——开始唱诵。

    「临敌的士兵——」

    那是——呪文。

    「战斗者啊——」

    诅咒的话语。

    为启动被编入红莲体内的诅咒的钥匙。

    「众人皆排起阵形，整军列队，于我之前——」

    深红呢喃一般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来吧，哥哥。」

    她湿润的大眼好似充满情欲般望着红莲。

    「用哥哥自己的意志……诅咒自己。」

    红莲没有异议。

    因为他本来就诅咒无力的自己。

    憎恨什么都办不到，愚蠢的自己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临敌的士兵——」

    咒语自然地从红莲的唇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「战斗者啊——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！」

    梨绪好似察觉什么一般，摆出防备的姿势。

    但是红莲不理会她，仍是继续咏唱。

    「众人皆排起阵形——」

    「神薙红莲，你要——」

    「整军列队——」

    红莲继续唱道。

    「于我之前——」

    锵地一声，好似有某物填入的声音。

    临、兵、斗、者、皆、阵、列、在、前。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先动手的令人意外地竟是梨绪。

    她的右手伸掌打了过来——却挥了空。

    她大概打算让红莲倒地，再加以制服吧，然而第一击被躲过，失去平衡的人反而是梨绪，红莲瞬间向后方一跃，躲过她的攻击，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红莲……！」

    梨绪愕然地叫道。

    红莲在她睁大的双眼里，看到了自己映在上面的模样。

    不停伸长的头发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，蠢动着将红莲包覆住，同时头发自行弯曲，自行聚合成形，逐渐把红莲变成非人的另一个存在。

    修罗奇兵。

    冠着三头六臂的恶鬼之名——呪术的怪物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，深红已经消失踪影。

    「你——」

    「……让开！」

    随着话声响起，从红莲的肩膀伸出另一对手臂。

    红莲确实感受到了，感受应是用头发束起的那对手臂的感觉——本来人类应该没有的第三只与第四只手的感觉，并且充分掌握了那对手臂。

    认知变得更广阔，感官变得更宽广。

    彷佛先前的自己都是在沉睡状态，如今世界则是充满敏锐的情报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你若不让开，我就要动手了。」

    好似回应红莲的话一般——梨绪向他出招了。

    她迅速地向前跨出，同时脚落在红莲的身侧——

    （…………看到了！）

    那是昨晚她对自己施展的相同技巧。

    并不是用蛮力将对方打倒，而是破坏人类的重心，利用关节让对手趴在地上的技巧。

    只见她一掌向红莲的下颚打来。

    这一掌恐怕不管是接下还是闪躲，身体都会伸直后仰吧。

    然后想要重新取得平衡的那只脚，却会被梨绪先放下的脚一勾而跌倒——就是这样的原理。那并不是空手道，也不是拳法，应该是合气道的一种吧，说简单是很简单，但是为了学会这一瞬间的技巧，大概也需要长期的训练吧。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啪地一声，梨绪的手停下来了。

    红莲的右手接下了她的掌击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（是这样吗！）

    简单说就是要让对手失去平衡，然后利用对手想重新取回平衡的反射动作，再趁隙攻击。

    梨绪被红莲抓住手，强硬地反推了回来，她顿时失去平衡，于是她的脚往前踏，想要取回身体平衡，可是红莲却已经先把脚放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红莲的脚并不是用勾，而是用扫的方式。

    梨绪重心正要转移过去的那只脚被红莲一扫，她的背朝地面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不，梨绪扭转身体，以伏地挺身的姿势着地。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，她有如从地上弹起来一般，已经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不愧是专业的啊。」

    红莲喃喃说道。

    现学现卖的技巧看来行不通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真令人吃惊。」

    梨绪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应该没学过格斗技才对，刚才那是？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模仿你对我施展的技巧而已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以险恶的表情注视着红莲。

    看来她是很吃惊，但是依然是让人火大的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红莲将右手横向一挥，以焦躁到快爆发的声音叫道。

    「我没空陪你玩K-1格斗！快让开！不然我真的会揍你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将视线从红莲身上移开，沉默思考了片刻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她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请等我三分钟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我不能阻止你，那么至少应该支援你。」

    她说完这句话，转身背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而愣住的红莲，打开仍堆在墙边的一个纸箱。

    「喂——你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她背对红莲，从容不迫地脱起自己的衣服，没有丝毫犹豫或迟疑——甚至似乎也不觉得羞耻，上下脱到各自只剩一件内衣裤，花费的时间还不到三十秒。

    「——红莲。」

    梨绪半地转过身来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也不能用那副模样在外面走动吧？你也换上战装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战装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假想在修罗奇兵形态所使用的防具和战斗服，逆木先生送过来了。」

    梨绪说着往行李箱一指。

    「另外我的摩托车停在楼下，我们就用那个代步。」

    她自己也从纸箱内取出像是潜水衣的衣服开始穿上，那是红莲以前在〈御火槌〉见过的〈破组〉战斗装，同一个纸箱里还装有弹药包和腰带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梨绪回答时手一刻也没停下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愿意帮助我了？」

    「现在的我，在这个状况无法阻止你，如果用枪伤害你也没关系的话，那又另当别论——但是那样会失去你这个对宿鬼战斗时的兵力，最终只会造成负面的结果而已。」

    梨绪反而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她的表情就像在说，为什么要问这么好懂的事情？

    在这段期间，她的手也没停下，系上战斗用腰带，把弹药包缠在腰上，将**和小刀的套子挂在上面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最后梨绪拿起UMP冲锋枪，操作装填杆，将第一发子弹上膛，卡恰一声——彷佛那道声音就是下定决心的仪式般，一道令人印象深刻的金属声响起。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如此，你的确是专家。」

    红莲叹了口气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并不是出于好意——而是冷静的计算。不过在这种时候只要她不妨碍，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，只要能帮助红莲保护琴音，那么红莲甚至不惜与恶魔合作。

    「那么——我们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梨绪静静地如此宣告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琴音泡在浴缸里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感觉原本全身各处凝固着的什么似乎逐渐融化，琴音将身体浸在热水中，热水超过了肩膀直到下颚，她泡在水里——思考着许许多多的事。

    像是红莲的事、由奈的事，以及梨绪的事。

    这几天的时间里，红莲的周遭产生了剧烈的变化。

    特别是梨绪的存在最令琴音惊讶，她是红莲的未婚妻。

    而且听她的言谈，感觉好像是个千金小姐似的。

    那么如果红莲和她结婚的话——应该就能充分得到幸福了吧。

    可是那样一来……红莲与琴音的关系就不能和以前一样，过着现在这样的日子了。幸好梨绪并不是很在意琴音的存在……但是周围的人就不一定了，或许今后应该与红莲保持适当距离比较好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红莲。」

    她从来没有想过。

    赎罪竟然会有结束的一天。

    虽然她并不是决定要把一生奉献给红莲，不过具体来说，自己的赎罪要怎样才会结束——要根据什么来判断红莲已经幸福了？关于这个部分，琴音心中完全没有个底。

    红莲总是很温柔。

    所以他也不会向琴音要求什么……教红莲功课，帮他打扫房子和洗衣服，这些都不是出于红莲的要求，而是琴音自以为是地擅自帮他做的。

    正因为如此，才看不到终点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算是赎完罪。

    就琴音记忆所及，红莲唯一向她要求过的事是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噗噜噗噜地，从嘴边吐出的气息化成泡泡，在热水中激起涟漪。

    ——那如果我要你和我做『那种事』，你也会做吗？

    当然，红莲也说过那只是开玩笑，打个比方而已。

    「我是怎么了……」

    琴音从浴缸站起，自言自语道。

    感觉好像有些高兴，又好像有些哀伤。

    内心深处有一种难以理解的心情。

    怱地回头，只见镜子里映着滴着热水的体。

    自己到底……想要怎么做呢？

    如果只是要让红莲幸福……如果只是那样的话，那么为什么现在，自己会有一种近似犹豫或迟疑般奇妙的郁闷心情，无处发泄呢？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？」

    一瞬间——她感觉好像有某个东西掠过视界的边缘。

    琴音反射性地往那个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浴室装设的毛玻璃窗户仍然紧闭，而窗户的另一头，只看得到暧昧不明的漆黑夜色。

    于是琴音走向窗户，稍微打开一看。

    看得到的——还是只有极为平凡的城市夜景，由于笹原家的一楼几乎全用来当车库了，因此浴室是在二楼，多亏这个原因，从窗户望出去的视野相当广阔，不过若是不小心把窗户全开，很有可能会被其他家的人看到，所以平常窗户都是关闭的状态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什么……？」

    此时又有一个黑色的物体从视野的角落——附近民家的屋顶上掠过。

    那到底是什么呢？

    如果是猫，那体积也太大了。

    那么——那究竟是什么？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火与铁的咆哮震撼了夜晚的空气。

    少女与修罗骑乘在人造的马上奔驰。

    BMWF650GS〈达卡〉。

    这是曾活跃于※巴黎达卡拉力赛，由BMW公司所生产的摩托车，专为在恶劣路况行驶所设计，在街道行驶时无惧于些许的高低差，有时甚至可以无视楼梯奔驰。它的车头大灯宛如睥睨某物的一只眼睛，划开了黑夜，拉出一道长长的白光。（译注：是一个每年都会举行的专业越野道路耐力赛。）

    「请抓牢我。」

    梨绪有如斥责般叫道。

    因为红莲的身体不自觉地想保持垂直，因此难以驾驶吧。

    有经验的人当然都知道——摩托车并不是转动龙头就可以转弯，同时还必须要倾斜车体抵抗离心力，速度愈快，过弯时所产生的离心力就愈大，因此为了抵抗那样的离心力，车体就要更加大幅向内侧倾斜。

    然而没有驾驶摩托车经验的红莲，当转弯的时候会反射性地，想要让倾斜的身体保持垂直。当然这和人在快要跌倒时不由自主想取回平衡是相同的感觉，既然是直立以双脚步行，理所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。

    但是对操纵摩托车的人而言，那样就像装了一个会擅自往其他方向动的秤锤，会非常难以驾驶，乘坐在后座的人，最理想的方式就是与操纵者一体化。

    因此——

    「请攀附在我的背上。」

    透过彼此安全帽内安装的通信器，梨绪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——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脑里闪过的是些许的羞耻心，以及对男人攀在女人背上的抵抗，不过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，因此他改变心意攀附上去。

    接着——

    「杉崎由奈不一定会出现在笹原琴音的住处。」

    梨绪有如确认一般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过假设她出现，我和你就会进入战斗状态——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「到时你的呪术能力就是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梨绪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可不会什么呪术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也是，虽然不知道你有多少潜在能力——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梨绪似乎困惑地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有多少潜在能力，然后呢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虽然不知道你有多少潜在能力，但是在没有任何事先准备和知识的状态，也不可能铺设封杀阵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想也是。」

    如果相信逆木所说，修罗奇兵是用于『暗杀』宿鬼的存在。

    那么就不单只有破坏肉体，应该也具备封灭其精神寄生体的『功能』才是。

    但是红莲当然没有呪术方面的知识。

    根据逆木的说法，父母有可能在红莲无意识的领域，灌输了那样的知识——然而如果红莲不知道引出的方法，那么那样的知识有等于无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们该做的是尽可能拖延时间。」

    梨绪很干脆地说出结论。

    「如果杉崎由奈出现在笹原家，我会立刻连络〈御火槌〉，只要坚持到〈灭组〉抵达张设封杀阵，并且不让她逃脱的话，就是我们赢了，但是——」

    「但是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你身为修罗奇兵的呪术性构造，关于这一点尚未分析完毕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啊？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启动封杀阵之际如果你也在阵内——可能对你也会有影响。」

    为了抹杀高密度诅咒情报体的呪术性陷阱——封杀阵。

    虽然那单纯是用来杀死宿鬼，不过正因为它强力无比，所以宿鬼以外的呪术也会受到影响，大多数的呪术只要分离就会崩坏，那么假如修罗奇兵状态的红莲也在同一个阵中……也就是激烈发挥着呪术性机能的红莲也在里面，那么他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呢？

    「是只会消除你修罗奇兵的能力呢？还是说会破坏你本身的人格呢？不过对普通人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明白了，我会注意的。」

    红莲也只能这么说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？」

    红莲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样的感觉。

    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气息吧，不是听觉也不是嗅觉，那是近似皮肤感觉，就像即使在黑暗之中，将手辽在发出高热物体的上方，大致上也能明白其位置的道理一样。

    修罗奇兵状态时的感觉也会变得更敏锐吧。

    红莲反射性地往某个方向回头一看。

    「在那里！」

    一个明显的异形在视野角落奔跑。

    那既不是鸟，也不是猫，也不是蝙蝠。

    比那些随处可见的动物都大上许多，很明显是人类一个人份的体积，不，比人类更大的某个东西，就站在附近建筑物的屋顶上。

    梨绪迅速地刹车，间不容发地将脚踏在地上一个甩尾。

    而红莲则是——刻意把手从梨绪身上放开。

    「红莲？」

    耳边传来梨绪吃惊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现在没有时间乖乖从摩托车上下车了。

    红莲顺应惯性法则，蜷起身子从〈达卡〉上摔下来，不知是修罗奇兵的力量，还是逆木带来的防具性能优异，红莲并没有特别感到疼痛，整个人就这样滚了数公尺远，然后在那里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先走了！」

    红莲说着用脚往地上一蹬。

    ——我办得到。

    就和从梨绪身上松手时同样——不知为何，他就是那样确信。

    一步、两步、三步。

    随着仅仅三步的助跑——红莲跳跃而起。

    他高高地越过围墙，跃起十公尺以上的高度。

    「……！」

    瞬间，对于自己超乎想像的跳跃力，红莲的意识差点就要陷入恐慌，却不知为何瞬间就压抑住，然后以理所当然般的心境，跳到黑影站立的二层楼民宅的屋顶。

    喀啦……屋顶的砖瓦受到红莲着地的冲击而摩擦。

    红莲的身体前倾，挥动双手及两只副手来保持身体平衡，同时隔着面具注视对手的身影。

    宿鬼。

    过去那个——『喜欢』红莲的少女，最后变成的模样。

    现在已完全忘掉人类模样的怪物。

    「晚安。」

    过去曾是杉崎由奈的她，从樱色的下唇伸出利牙，露出了笑容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停车，使得货物室内的队员们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说是等红绿灯而停车——又好像不像，因为那是完全显示出驾驶的惊讶的紧急刹车，彷佛原本可以理所当然通过的路径上，有个意料之外的东西突然挡住去路。

    「——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迫水代表队员们用车内通话器呼叫驾驶。

    『是道路在施工中。』

    「施工中？——又来了吗！」

    迫水焦躁地大吼。

    没错，载着迫水们的宾士·阿克特罗斯遇到施工中的告示牌，被迫不得不绕路而行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，今晚是第三次了。

    「又不是年底——为什么到处都在道路施工？喂！不能硬闯过去吗？」

    『办不到啊。』

    驾驶不甘心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『那好像是下水道工程，规模很大，挖了两公尺以上的深度。』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迫水咬着唇开始沉思。

    不对劲。

    这么多工程撞在一起，这太不自然了，而且每一个都在路上挖了阿克特罗斯无法强行突破的大洞。

    大约在五分钟前——他收到梨绪传来发现杉崎由奈的报告。

    对方是第三阶段的宿鬼。当然，他不认为那是新人梨绪和外行人红莲所能应付的对手，既然修罗奇兵的能力仍是未知数，那么能不能确实发动都有问题，当然不能指望依靠那种力量。

    迫水们必须尽快赶到现场才行。

    可是却好像有人在阻挠似的——每处通行的道路上都竖立着施工中的告示牌。

    （是宿鬼吗？不，可是……）

    迫水们在哪里待命，这种事对方的宿鬼根本无从得知。

    更何况杉崎由奈一直到数天前都还是普通的高中生，不管她得到什么特殊能力，准备道路施工的告示牌，预测〈御火槌〉赶往现场时所使用的道路，事先准确地加以封锁，这种事她真的办得到吗？

    再说这实在不像一个人办得到的事。

    （具有组织性的——妨害？）

    可是到底是谁？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沉思的时间大约十秒多。

    「全员下车！」

    接着迫水如此下令，队员们之间传出了惊讶的声音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只能徒步前往了，虽然被一般人目击的可能性很高，不过只要把枪械藏在大衣之下，不要被人目击的话，别人就会以为他们只是『装扮怪异的集团』，只要以拍电影为由，应该就可以掩饰过去了吧，若是对方仍是质疑不放，那就需要记忆操作了——不过那些等到事后再来担心吧。

    「弟兄们，要急行军罗，回忆一下训练时代吧，别担心——只有两公里而已。」

    迫水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科技进步是件非常美好的事。

    尤其是时下的电子机器，在高性能化、小型化、还有最重要的低价化上，表现得非常显着。

    例如说——待在自己的房间，却能尽情观赏远处的影像，架设在街角的数个网路摄影机，只需解决电力与连接网路的问题，这样的『眼睛』想要几个就有几个。而且如果有心，也可以使用图形辨认技术，将那些『眼睛』捕捉到的影像进行过滤，只取出需要的情报。

    就像现在……太刀花明月实际正在做的事情一样。

    「——好了。」

    面对着电脑的液晶显示器，明月静静地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「神薙的遗孤、遗产——同时也是终极武器，修罗奇兵·神薙红莲，你的性能如何——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从安装在笹原家周围五十处的『眼睛』，正逐一传送情报到明月的电脑，并且加以记录。明月预先严选的绝佳位置与角度，专门用来捕捉普通人类所不会注意之处的影像。

    比如说屋顶上，比如说窄巷里。

    避人耳目，在黑夜里横行的人们——就是会隐藏在那样的场所。

    现在就有两个黑影正伫立在那里。

    那当然就是……

    「——明月？」

    忽地，明月背后传来敲门声。

    他迅速地敲了一下键盘，切换萤幕上的画面。

    只见萤幕上出现一个平凡的网路影片网站，上面正播放可爱小猫嬉戏的无害影片。

    「高木先生送给我们一个蛋糕，我已经泡好茶了，你要吃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要吃。」

    如此回应母亲的话后——明月确认电脑内仍在继续『记录』着，然后才从位子上站起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那简直就像恶梦一样。

    「红莲，晚安。」

    原本是由奈之物微笑说道。

    同时黑色的异形——身形一晃。

    宛如将包覆全身的无数层布一层层地揭开，只见由奈的身体变小，身上的黑色也变淡，然后露出了雪白的肌肤，大约三秒多的时间，她就从宿鬼的铠鬼态，变化成平常人类的形态。

    好美。

    在只有星光的暗夜中，她雪白的体看起来好像闪闪发光一般。

    像衣服那种煞风景之物，在她的身上一件也没有穿，那形状美好的乳房，以及下腹部的私密之处，全都坦然地暴露在冬天夜晚的空气里。，由于寒冷之故，使得她的身体泛起薄薄晕红，即使明知她的真实身分是可怕的吃人鬼，注视着那样的身影，仍是会觉得她有如天使或女神般优美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杉崎……」

    「即使你那副打扮，我也知道是你。」

    由奈艳丽地笑了。

    「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嘛。」

    「杉崎……你在……做什么……？」

    红莲从紧咬的牙缝间，勉力挤出这句话问道。

    到了这个地步，自己竟然只说得出这种平凡的台词——不，仍试图和她沟通的自己是多么地滑稽。就算梨绪和逆木怎样否定，自己内心某处，或许仍期待由奈仍是由奈，是个能够讲道理的对象。

    那是当然的。

    虽然拒绝和她交往，但是红莲并不讨厌由奈，自己如果真是个普通的少年，应该早就高兴地答应交往了，而且两人应该也会累积许多欢乐的回忆吧。她是个好女孩，真的既温柔又美丽——

    「你知道的吧？」

    由奈用鲜红的舌头，舔了舔自己的唇。

    不管怎么看，她的模样都是个楚楚可怜的少女——但是不知何故，那彷佛就像猛兽在舔嘴似地，给人凶猛残忍的印象。

    「红莲不肯爱我，是因为有琴音在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的，我——」

    「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由奈温柔地说道——有着由奈脸孔的怪物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要成为琴音——这样红莲就会喜欢我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说……什么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已经明白，吃掉对方就是生命融合成一体喔，刚开始我虽然很害怕——不过一试之下，真的非常舒服喔。不管是爸爸、妈妈还是弟弟，我们一家人全都合而为一了喔？」

    「你——」

    心灵的堤防一旦崩溃，就意味着一切都将毁坏。

    人类的道理与常识——就是希望自己当个人类，为了不让自己跌落昏暗又充满血腥的异世界，用来连系自己与人类世界的救生索。对于多数人类来说，那条绳索确实很牢固——但是一旦绳索断裂，再来就只能往下坠落了。

    杀害父亲母亲的由奈，再也不能回去当个平凡的高中生了。

    她带着喜悦地蹂躏、啃食人类，再也无法回头当个人类了。

    所以再来就只有加速下坠而已。

    「所以说啊。」

    由奈向后方回头说道。

    那里——一百公尺的那一头应该就是笹原家。

    「只要吃掉琴音就好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什么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那样一来，原本的小琴也就消失了，只要我和小琴的血肉合而为一……红莲就会爱我了吧？」

    由奈以做梦般的表情说道。

    不行了，她已经无药可救了，她说出的话支离破碎，想说服她是不可能的了，她的想法根本已经异于常人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我怎么可能…………！」

    有如哭喊似地说着——红莲强忍住想哭的心情。

    自己到底在做什么？

    她已经不是人类了，只是曾是人类的别种东西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像这样……

    由奈出生为人类，并不是为了落到这种疯狂的下场吧？

    由奈的双亲把她扶养长大，应该也不是为了让她成为这种异常的怪物吧？

    （我——我们是……）

    自从红莲懂事时起，他就受到那自称是他父母的禽兽们比畜牲还不如的对待。

    但是由奈不同。

    她受到父母的疼爱，在许多人的祝福之下诞生。

    她应该只是那么普通的人类才对。

    然而现在却——

    「刚开始我本来想杀掉小琴，但是吃掉比较好呢。」

    瞬间——由奈的轮廓似乎模糊起来。

    那并不是错觉，而是她全身的体毛颤动，变得更为浓密，而且同时——那头隐入暗夜黑色的头发，彷佛本身拥有意志般蠢动，与体毛缠绕纠结，逐渐将她自己包覆起来。

    没多久的时间，她的身体好似膨胀了一倍。

    蠢动的刚毛包裹住手、脚、脖子，逐渐描绘出凹凸不平的异样轮廓，手肘以下离奇地伸长——手指到了比她自己的膝盖还低的位置。

    那模样彷佛就像巨大的猴子。

    然而头部却有个猴子绝不可能具备的器官。

    是角，有如山羊般弯曲的角。

    而且不知为何，她的脸——还有胸部到腹部间，仍然露出原本少女雪白的肌肤，由于手脚和部分身体都被野兽的刚毛所覆盖，因此使那个部分显得更为明显，看起来甚至会感到淫猥。

    那副模样与其说是鬼，倒不如说更接近西洋『恶魔』的印象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呜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在面具之下呻吟。

    那全身包含脸部都被黑色刚毛包覆的模样——可能是第二阶段的模样吧——还比较好。

    正因为残留了部分少女的外形，和那非人非兽的异貌混合在一起，更是酝酿出近似疯狂的阴森气息，宛如美丽少女的身体和野兽纠缠，受到侵犯的模样……形成一幅冒渎神明的光景。

    「红莲，不要妨碍我，这才是最好的方法。」

    在怪物那异常外貌的正中央，由奈的脸露出了微笑。

    「杉崎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十分懊悔。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无法得到的美丽事物……已经被玷污得肮脏不堪了。

    「红莲？」

    由奈感到不可思议地问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在哭吗？」

    「杉崎——」

    红莲的声音有如挣扎一般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不会忘记你的事，绝对不会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「我会把你当成——我的罪孽，一辈子记住。」

    如果已经无法挽救的话。

    至少……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要你死。」

    红莲彷佛喘息般说道：

    「去死吧——杉崎由奈！」

    把动摇、犹豫和懊恼——全部都压抑在心中，红莲的右手弹起，用手上握着的UMP冲锋枪开枪，距离有四公尺，击发弹数是两发，只听见受枪声抑制器压抑的枪声响起，站在屋顶上的由奈身体摇晃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好痛喔。」

    和她说的话相反，她似乎并不怎么疼痛的样子——接着由奈发足在屋顶上奔跑。

    朝笹原家前进。

    「可恶……！」

    一两发子弹，最多也只有减缓她动作的效果而已。

    红莲一边在屋顶上奔跑，一边迅速扣下扳机，然而子弹却没有命中由奈而消失在夜空——被由奈闪过了。

    「只有一两发是不行的啊。」

    之前由奈被逆木击中将近十发，却仍是没事一样地行动。

    宿鬼拥有自我再生能力。

    确实，他们的肉体在物理上终究还是生物——也就是说，因为是肉，所以命中的瞬间就可以破坏那个部位，但是正如同由奈额头中弹仍能轻松爬起，那样的肉体已经单纯只是容器了。

    必须用超越其再生能力的速度，才能够将其完全破坏。

    若是不那样做，就会连阻止她都办不到。

    『——红莲！』

    安全帽内部的通信器传来梨绪的声音。

    红莲同时回头往朝背后逼近的引擎声望去——只见〈达卡〉在道路上与红莲并行，而梨绪也在追踪由奈。

    『请集中瞄准手脚的关节、颈椎、脑部等地方！就算宿鬼号称不死之身，只要还是以人类的形体做为容器，那么构造复杂的地方当然就脆弱，复原的时间也会比较久！』

    听起来很有道理，而且简洁有

    可是——

    「说得简单！」

    虽说UMP冲锋枪和**相比，确实是较为容易命中，但是要红莲瞄准那么小的部位——而且命中迅速移动的对手，那是极为困难的事情。他拿到的那把UMP冲锋枪，在泛用轨道上也有装上雷射瞄准器，但是以红莲的经验还不足以活用那项配备。

    「可恶！」

    红莲将UMP冲锋枪的选择钮转到全自动射击。

    当然——梨绪告诫过外行人用全自动射击是打不到的，这一点他并没有亡……先设法停住由奈的动作，就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了，在奔跑的时候只要被打中一发也有可能会失衡跌倒。

    「打中吧！」

    红莲扣下扳机。

    随即UMP冲锋枪的本体因后座力而剧烈震动，大量的空弹壳弹出，掉入装在枪侧面的回收袋里，随着受抑制的枪声响起，大批的45ACP弹被射了出来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可恶：」

    红莲发出近似悲鸣的叫声。

    二十五连发的弹仓不到三秒就空了，看到电影的枪击战，容易产生可以连续射击个十秒、二十秒的错觉，不过实际上就是这种程度而已。

    只不过……扫射到丢脸地把子弹用光，总算也是有代价的。

    看来有数发命中由奈的背上，在屋顶上奔跑的她一个摇晃，踢飞了几块屋瓦，同时也跟着跌倒。

    「喝啊！」

    红莲简短大喝一声，向她跳跃过去。

    他一口气缩短十公尺以上的距离，扑在由奈的身上。

    既然打不到的话，那就接近到打得到的距离就好了，就算宿鬼有着不死之躯，只要将其身体按住，然后在不可能打不中的超近距离，把子弹击入刚才梨绪所说的部位，虽然只能维持短暂时间，不过她应该就会失去行动能力。

    还是说干脆把手脚切断比较好呢？

    「红莲——」

    仰躺倒地的由奈……反而很高兴地将那被刚毛包覆的手伸向红莲。

    她的手环到压在身上的红莲背后，宛如拥抱一般用力抱住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你是不是忘记了呢？我的能力——〈传信鸽〉。」

    由奈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顿时一股寒意窜过背上。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？」

    剧烈的疼痛打在背上与后脑，红莲整个人被撞飞出去。

    「什……么……？」

    红莲在空中一看。

    撞击到他的背而碎裂四散的是数十片——屋瓦。

    「我这副模样的时候，不只是头发，连手脚的毛也可以使用喔？」

    由奈开心地如此对他说道。

    （难道是……刚才奔跑的时候……？）

    大概是脚的刚毛附着在瓦片上了吧，坚硬的毛只要搓一搓，毛就会自己变成一团，缠绕上许多东西，然后由奈再紧紧抱住红莲，让红莲成为〈传信鸽〉飞回时的标靶。

    别说是压制住她……被压制的反而是红莲。

    也许是距离很近的关系，或者是修罗奇兵的防御力、野神制造的防具性能优秀的之即使被屋瓦打中，倒也没有马上成为致命伤。

    不过……

    「呜……呜……」

    虽然没有从屋顶摔下去……但是红莲全身的痛楚，却让他痛得动弹不得，当他注意到时，UMP冲锋枪也已经脱手，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

    反过来说，就连穿着护具，化身修罗奇兵形态的红莲都是这副惨状了，换成活生生的人被打中，恐怕已经全身骨骼尽碎，当场死亡了吧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喔，红莲。」

    由奈从容地走近红莲对他说道：

    「不过红莲也打得我好痛，这样就扯平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趴倒在地没有答话，他无力答话。

    心想至少要用视线捕捉对手，于是红莲在屋顶上翻身仰躺。

    这时——

    「红莲……」

    与数秒前的立场颠倒过来，现在换成由奈扑在红莲的身上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呵呵。」

    钝重的冲击在红莲的头部炸裂。

    虽然只有一瞬，不过视野一片白茫茫——意识忽地远离。红莲晈紧牙根，忍耐这阵冲击，可是包覆自己头部的安全帽却被完全打破，从屋顶上滚落。

    那是一记头槌。

    据说某种山羊在斗争的时候，会利用跳跃，再加诸身体的重量，以自己的角来撞击对手，角并不是单纯好看，实际上也具有威力，是货真价实的凶器。

    「……对喔。」

    由奈突然看着红莲，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没错，就是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由奈似乎想通了某事般，自顾自地点着头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吃掉吧。」

    口水从她的口中滴落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这样就好了啊。」

    在异样形体的正中央，由奈眼眸天真无邪地——真的是天真无邪地，闪动着兴奋的光辉说道。

    「只要把红莲吃掉，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，本来就没有必要吃掉小琴，你就可以永远在我的体内和我相爱。」

    那是扭曲到极点的怪物理论。

    然而就连那样的理论，原本也是出于对红莲的爱慕。

    为了爱这样的自己，少女不惜变成怪物。

    对于吃人毫不犹豫，宿鬼的思考逻辑虽然让红莲感到战栗，可是另一方面，如果吃了自己能让由奈得到救赎，红莲觉得就这样被吃掉也无所谓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「我怎么可以……被吃掉……！」

    就算红莲在这里被由奈吃掉，那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
    如果梨绪的话正确，那么宿鬼的生态本来就是会不断吃人，为了维持自我，他们必须不断捕食人类，即使红莲在这里牺牲自己，由奈的暴行仍然不会停止，她会以吃人怪物的身分继续存在下去——直到有一天被〈御火槌〉杀死。

    这件事已经无关乎红莲个人的感情了。

    屈服于感伤而放弃战斗虽然很轻松——

    「杉崎……！」

    尽管红莲扭转身体，可是由奈牢牢地压住他，让他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她把红莲压倒在地，双手双脚的钩爪也刺进屋顶。

    由于肩头整个被压住，因此副手也无法自由行动，当然手肘以下的部分可以动，但是别说是推开由奈，就连想拔出腰上的小刀或**都办不到。

    虽说红莲也有受到强化，不过单纯比拚力气的话，似乎依然是变成宿鬼的由奈较强，恐怕是因为她积极舍弃身为人类的自己，所以超越了人类在构造上的极限吧

    「红莲，我喜欢你，我最喜欢你了，我们来接吻吧。」

    随着劈哩劈哩的声音响起，由奈张开了双唇。

    有如缺口的嘴，超越极限地继续张开，那是从唇的两端裂开到耳朵所发出的声音，说是要接吻，但她或许打算把红莲整颗头吞进去。

    称为牙齿稍嫌太过雪白的凶器，正因为唾液而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红莲瞪着她的牙齿做为最后的抵抗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只听见清脆的枪声响起。

    连续的五发枪响。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束缚松开了。

    于是红莲使尽浑身的力气扭转身体，把压在身上的由奈推开，随着布料断裂的声响，由奈的巨大身体被抛到空中。

    她左胫骨下方的脚……不见了。

    红莲一瞬之间放眼望去，只见由奈的左脚掌仍然勾在民宅屋顶上，大概是在中了五颗子弹后又受到红莲爆发性的力量冲撞，因此断掉了吧。

    虽说她的脚因采取锁鬼态而肥大化，但是要将子弹集中在一只脚——那需要准确无比的射击能力。

    在场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。

    「——梨绪。」

    红莲一面起身，一面叫出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回头一看——只见梨绪跨在〈达卡〉上，手里举着UMP冲锋枪的身影，不愧是经过训练的专家，命中度不是红莲所能比拟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不要碍事啦。」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，由奈在梨绪的身前着地。

    她四脚着地——不，应该说是三脚着地吧，她以野兽般的姿势，抬起头瞪着梨绪，对于被子弹打断的左脚，她似乎感到不痛不痒。

    毕竟缺少了一整个部位，修复需要花时间吧，只见她脚的伤口上像是起泡般地蠢动——却不像是马上就能长出脚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不慌不忙地举起UMP冲锋枪射击。

    随即数发子弹命中由奈的肩膀，有着少女面孔的怪物身体发出颤抖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去死吧！」

    由奈喊出的同时——银光打在梨绪的背上。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只见梨绪失去平衡，从〈达卡〉上滚落地面。

    迟了一瞬——失去驾驶的摩托车也发出沉重的声音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梨绪！」

    红莲忍不住视线离开由奈叫道。

   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呜。」

    梨绪把手伸到自己的背后。

    铿地一声，在路面弹起的那个东西——刺进她背上的那样东西，是一把前端尖锐的水果刀。

    「事先……准备好的吗？」

    梨绪喃喃地说道。

    没错——不只是临时在现场把头发附着在许多东西上，恐怕由奈在战斗前就准备了这些武器，事先将头发绑在上面了吧。只要对手轻怱大意地靠近，以惊人速度飞回由奈身边的刀刃就会打在对手的背上，这就是她的手法。

    「可恶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一边呻吟，一边从屋顶跳下。

    太大意了。

    就算她的身体本身就足以成为凶器，就算她拥有特殊能力，那也不代表她不能使用武器；事实上红莲就是身为修罗奇兵，也会带着枪械和刀子等装备应战。

    水果刀这种东西在百圆商店就买得到了。

    而且如果是用完即丢的话，百圆商店的水果刀也已足够了。

    「我实验过了。」

    由奈以开朗的语气说道。

    「飞行距离的话——即使距离一百公尺远，我的〈传信鸽〉也能飞回来喔。」

    「一百公尺……」

    那是个绝望的数字。

    虽然不知道由奈事先准备了多少刀子或类似武器，但是要一边和她战斗，一边将全部的武器找出来，那是不可能的事。更何况由奈的〈传信鸽〉并不是只有一个攻击方向，由奈只要让红莲和梨绪位于自己和〈鸽子〉之间，她随时都能够发动攻击。

    与由奈战斗就等同是——站在无数狙击枪之前。

    「梨绪！」

    「我不要紧……」

    看到红莲奔过来，梨绪尽管表情痛苦，仍是坚毅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「伤口很浅……因为我穿着防刃防弹装……」

    听她这么一说，红莲往她的背上看去，背上的衣服确实有被刀刃割过的痕迹，不过并没有流血，可能是刀子在刺进她身体前就被衣服挡下了吧。

    不过看着梨绪的情况……看来也不是没被刺到就没事吧，既然她的服装具备衣服的柔软性，那么即使能够防止贯穿，也不可能完全消去撞击的力道，运气好一点是撞击造成内出血，最坏的情况甚至有可能骨折。

    「要是刺到头就好了呢。」

    由奈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只见她动作轻盈地举起一只手——啪地一声，不知何处飞来的凶器已经停在她的手掌上，这大概也是〈传信鸽〉的能力吧。

    那是看起来颇重的——柴刀。

    看来由奈连这种东西都准备了，以宿鬼的力气挥动那种东西的话，别说是斩首，甚至把人体垂直劈成两半可能都做得到。

    「住手……！」

    红莲一边拔出战斗匕首，一边挡在梨绪与由奈之间。

    说是匕首，长度却比标准尺寸还要长，那是和梨绪她们在〈御火槌〉设施内所使用的一样，刃长将近六十公分——长度可以称为小刀的武器。红莲用右手和副手有如纠缠一般地握住小刀。

    接着红莲的左手——还有左副手则是从枪套拔出葛拉克36半自动**。

    枪口与刀尖对着由奈，红莲的双眼瞪视着她。

    「让开——红莲，那家伙还活着，要给她致命一击才行。」

    由奈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她的语气非常轻松。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她的脚不知不觉间已经复元了。

    只见由奈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要确实砍下她的头，把血放掉，那样之后才方便吃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说我不会让你杀她。」

    红莲举着枪和刀，往前踏出一步。

    「红莲……」

    由奈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你就让开吧，好吗？」

    她的双眼有如看准某个目标似地眯起。

    （哥哥，背后！）

    脑中某处响起深红的声音。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——红莲有如要挖开空气般一个转身。

    「喔喔！」

    看到了，捕捉到了。

    只见十几支水果刀从背后飞来，转过身来的红莲——他身为修罗奇兵的感觉，确实地察觉到所有的刀子，彷佛基本的动作速度切换过似的，他的时间感觉大幅地延长——他的眼睛掌握了所有凶器的轨道，耳朵捕捉到破风之声，尤其水果刀看起来像流星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——水果刀好似被一层淡淡的雾包覆，那说不定就是呪力本体了。

    宛如呼应红莲的叫声一般，葛拉克连续发出咆哮，匕首闪动不停。

    靠着向空中扫射的十几发子弹，以及红莲挥动的战斗匕首的刀身，水果刀大半都被击落。

    「别以为同一招能用那么多次！」

    红莲发出怒吼。

    他能击落几乎全部的水果刀，这并非偶然。

    由奈的〈传信鸽〉确实颇具威胁。

    不过若是局限在牵引物体命中敌人这种使用方法上，物体的飞行轨道非常有限．因为那就是在由奈和自己相连的延长线上——凶器会准确地沿着那条轨道飞来。

    更何况和子弹不同，水果刀和菜刀体积大，虽说现在是夜晚，但是在街灯灯光照射下飞来，那些银色的刀刃非常容易辨认。

    没击落的水果刀仅仅只有两支，其中一支刺进红莲肩膀的护具上，另外一支则是擦过红的左手飞走了，不过水果刀擦过的部分只有留下些微白色痕迹，并没有到达内侧，看来和梨绪一样，〈御火槌〉准备的战斗服都具备优越的防弹、防刃性能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也短短呻吟一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红莲——」

    由奈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然后突然往地面一蹬，冲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「背后……交给我！」

    梨绪如此叫道。

    红莲立即把背后交给她——自己则是集中对付由奈。

    梨绪或是以UMP冲锋枪扫射，或是挥动战斗匕首，靠着〈传信鸽〉飞来的诸般凶器被击落之声不断，钢与铅、钢与钢的交击声既尖锐又清脆，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悦耳。

    听着背后的声音，红莲防备着逼近而来的由奈。

    她高高举起柴刀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柴刀以彷佛要劈开空气的气势挥下。

    瞬间迸出了尖锐的金属悲鸣。

    柴刀的刀刃在半途砍中钢铁——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凶器是被葛拉克鹃半自动**的滑套和枪身挡住。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接着是战斗匕首。

    「啊啊啊啊！」

    红莲拚尽浑身之力刺出匕首。

    匕首不偏不倚，贯穿红莲看过去最近的部位——也就是由奈的咽喉。

    「咳啊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由奈嘴里发出奇妙的声音。

    以马氏体时效钢打造的刀身贯穿了由奈的颈部，就这样留在上面，奇妙的声音——以及鲜血不停从由奈口中溢出。

    「咳……咳……」

    就算宿鬼具备强力的再生能力，刀子插在上面如果没拔出来，伤口也不可能会痊愈，红莲依照梨绪事先教过的方法，用拇指解除安全装置，接着按下设置于刀锷底部的按钮。

    啪地一声，高压电流窜过。

    同时刀刃的呪术纹强制性地将诅咒送入由奈的体内，即使被呪术处理过的子弹打中，宿鬼也是不痛不痒，但是这样的攻击多少还是有效吧，红莲感觉得到由奈的身体在痉挛。

    然后红莲的手放开匕首，把由奈的身体踢开。

    飞了两公尺远后，变为怪物的少女掉落在地面。

    接下来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一个转身，举起UMP连射。

    使用吊带、枪托和右手三点支撑着UMP射击，梨绪左手从腰间的腰包里一把抓出备用弹匣，瞬间做弹匣交换，间隔不到一秒的时间，她又再度展开射击，总计射了三个弹匣——将近百发的子弹打进由奈的身体。

    只见血肉爆开，鲜血喷出。

    尤其是集中在右半身的子弹都打在较细的部分——也就是右手和右脚的根部，造成手脚切断的结果。

    「这样子……」

    梨绪也不禁喘着气说道：

    「大概就暂时动不了了吧。」

    确实，事实上只要手和脚被破坏，即便是宿鬼也会当场动弹不得，尽管左边的手脚都还留着，但是就人体的构造上，没有任何支撑是无法以那样的状态站起，就算想爬行应该也难以保持平衡。

    当然，被破坏的部分马上就开始再生了，不过要将一度被整条截断的手和脚修复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，更何况梨绪和红莲就在附近监视，所以——在〈灭组〉来此张设封杀阵之前，他们只要不断地将手和脚破坏就可以了。

    胜利了。

    应该可以如此判断了吧。

    红莲稍稍放松了肩膀。

    当然——他丝毫没有胜利的兴奋感。

    看着化为异形，甚至悲惨地遭到破坏的女同学，他只有难以言喻的虚脱感而已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由奈——眨了好几下眼睛。

    「是吗……没办法了。」

    然后喃喃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杉崎——」

    「那我就舍弃这个身体吧。」

    宛如丢弃破损的衣服或鞋子一般，她像是无所谓地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？」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。

    轰地一声，彷佛空气在震动一般。

    红莲几乎是在本能的催促下，抱着梨绪扑倒在地。

    「——红莲？」

    「趴下！不要动！」

    红莲如此叫道，他感觉有无数的物体从背后、后脑擦身而过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宛如起了一阵红雾一般……附近整片的空气都染成了血色。

    红莲抬起头所看到的是已经被破坏得不留人形的人体，以及散落在周围无数的刀刃，有水果刀、菜刀、柴刀、美工刀、剪刀，连同其他刀子都布满鲜血与肉片，掉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然后在正中央的是别说是肉块，甚至连骨头都被切断成好几份的由奈。

    使用〈传信鸽〉一齐召回的刀刃，把她的身体给彻底解体了。

    即使是宿鬼，到了这种地步也不可能再生了吧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面对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惨状，红莲忍耐着涌上的呕吐感，一边思索着。

    由奈应该也很清楚这样做的结果会是如何吧。

    那么她是领悟到已经逃不掉了，所以选择自杀吗？

    但是『舍弃这个身体』那句话——

    「不好了！」

    在红莲下方的梨绪叫道。

    「宿鬼——要转移了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！」

    没错，宿鬼的本体是寄生在人类身上的『诅咒』。

    而且宿鬼当宿主的肉体一旦被破坏殆尽，诅咒的本体才会开始游离，反过来说，一旦『着床』的话，宿鬼自己也无法自由离开宿主，寄生到别人的身上。

    （可恶……我一直都想错了！）

    红莲在胸中呻吟。

    他一直以为和他战斗的人是由奈。

    但其实不是，不是那样的。

    『你最好当那是活着的尸体，有着人类形体的「现象」比较好。』

    逆木的话在脑海里闪过。

    那已经是宿鬼了。

    宿鬼只是借用由奈的形貌，甚至模仿由奈的思考与感情而行动，自己至今战斗的对象，只不过是空有由奈的外形，其实是完全不同的存在。

    那个甚至已经不是一般定义的生物了。

    肉体对他们而言，只不过是可以替换的物品。

    放弃由奈肉体的宿鬼是利用〈传信鸽〉的能力，把事先准备好的全部凶器召回，破坏自己的宿主，好藉此得到自由。

    那么……

    （……宿鬼要转移，也就是说……）

    这个诅咒的怪物，下一个寄生目标会是谁呢？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茫然地注视着本来是由奈的肉片堆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？」

    他看到某个东西彷佛和血流同化一般，从肉片之下滑出。

    那是个红黑色细细的东西，只见它不停地在地上爬行，碰到墙壁后，往墙壁上爬去，不停地移动。感觉那东西既像影子，又像是雾，即使凝神注视也无法看清楚它的形状——

    「喂，梨绪，是那个吗？那个就是诅咒吗？」

    红莲抓住梨绪的肩膀叫道。

    「那就是宿鬼的本体吗？」

    「——咦？」

    梨绪惊讶地往红莲所指的地方看去。

    可是——

    「你说的那个是指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看不见吗！」

    红莲不认为梨绪在这个时候会说谎或开玩笑。

    她看不见那个像是黑绳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正因为红莲是在修罗奇兵的状态，所以才看得见那东西吗？

    黑绳仍不断滑行，像个影子般沿着墙壁继续移动着。

    那个方向是——

    「难道说……」

    那是由奈最初要前往的地方。

    笹原家。

    「站住！」

    红莲大叫着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虽然不知道宿鬼的高密度诅咒情报体能反映出由奈多少的意识，不过宿鬼是依循『缘』来决定下一个寄生对象，而琴音与由奈既然认识——那么当然应该也有能依循的『缘』存在。

    宿鬼打算寄生的不是眼前的红莲和梨绪，而是琴音。

    「可恶……！」

    「不行，只有呪术才能对抗诅咒——」

    梨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
    没错，就算追赶——追上了，红莲也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可是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宿鬼离去。

    琴音若是变成由奈那样的怪物——红莲大概会无法承受。

    「可恶……！」

    红莲拚了命地不停奔跑。

    以红莲现在的脚力，应该可以在那条黑绳到达琴音家前追上它吧。

    可是——再来要怎么办？

    精神寄生体。

    无法打到，也无法撕裂。

    甚至想抓也——

    「我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那么只能杀掉了吗？

    就像对由奈那样——杀掉被宿鬼寄生的琴音？

    用枪射、用刀刺、拔掉手、拔掉脚，然后把她分解成肉片吗？

    「…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    无处宣泄的怒气化成咆哮。

    即使明知无能为力——红莲还是朝眼前的黑绳伸出手，既然看得见——而且如果是这个以呪术力场形成的修罗奇兵形态的肉体，说不定可以抓住宿鬼。

    即使不能封灭，至少要能抓住。

    又或者——说不定用修罗奇兵的手抓住，可以让宿鬼转移到自己的体内？

    「——梨绪！」

    红莲对着安全帽内的通信器叫道。

    「〈灭组〉到了的话，叫他们别客气——用那个封灭阵把我一起封住！」

    『红莲？你说什么——』

    「万一我被宿鬼附身，那就连我一起消灭！」

    『红莲——』

    就连梨绪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。

    然后她好像也大致理解了红莲的想法。

    『不要乱来！你是贵重的——』

    红莲一边跑，一边脱下安全帽，将它往旁边一丢。

    梨绪似乎还在叫着什么，不过这样他就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红莲直接注视着爬过墙壁、地面，迅速爬行移动的黑色宿鬼本体。

    它距离红莲大约两公尺多，不过距离正逐渐缩短。

    在到达笹原家前，红莲应该就会追到了吧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的红莲能否直接抓住宿鬼的本体呢？

    如果不行的话——

    「可恶——多想也没用！」

    红莲伸出了右手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真是的。」

    一道打心底被打败的声音触碰到鼓膜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——像和红莲伸出的修罗奇兵黑色手臂重叠一般，也像二重曝光或幻影一般，一条雪白纤细的手臂伸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深红？」

    「我可不是为了琴音喔。」

    红莲的手，深红的手。

    两只手重叠在一起，把宿鬼——抓住。

    应该没有实体的少女，抓住了应该没有实体的诅咒。

    那么这一切全都是幻影吗？

    还是说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呵呵。」

    黑绳宛如奇怪的生物般乱动，而红莲／深红将它从墙壁上拔起，高举在头上，只见高密度诅咒情报体好似畏惧一般收缩变小，在紧握拳头的两侧，看得到像是蚯蚓般的线头，正激烈地颤抖着。

    「我等之身为修罗」

    深红有如歌唱一般宣告。

    「乃灭鬼之鬼神」

    左掌包覆住握着宿鬼的右手。

    「其掌罗喉之印，其掌婆稚之印」

    再用副手的右掌、左掌包覆住。

    「其掌罗骞駄之印，其掌毘摩质多罗之印」

    下一个瞬间——红莲的眼中似乎出现像是魔法阵般的图样。

    「今以非天四王之威，覆灭汝于此处」

    深红高声唱诵的声音交织着咒文。

    只见宿鬼的本体激烈地在四只手掌中蠢动——但却无法挣脱，复杂纠缠的手指形成牢笼，将黑色线状的诅咒封闭其中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「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——破！」

    这是在被称为破邪之法，也被称为战意高扬之法的九字护身法之后，多加一字而施行的十字法。

    红莲得知这样的知识，已经是之后的事了。

    如收缩一般，图样消失在拳头之中。

    ——磅！

    这声音或许也是幻听。

    只见宿鬼的黑绳被分解成灰烬，消散在空中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之后什么也没留下。

    至少红莲已经什么也没看到了。

    这也就是说——

    「我把宿鬼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杀掉了？

    暗杀宿鬼用的呪术改造人——修罗奇兵。

    这也就是说，红莲在不知不觉中发挥出那项功能了吧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茫然地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他为了寻求说明，反射性地找寻深红的身影，但是那个自称妹妹的幻影也已经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这样就成功消灭宿鬼了吗？

    已经可以安心了吗？

    红莲没有呪术知识，所以无法做出最后的判断。

    还是询问梨绪，交给她做最终判断吧，于是红莲迈开步伐，打算去拾起丢下的安全帽——就在这个时候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？」

    头顶后方传来开窗的声音。

    红莲反射性地往那个方向抬头一看——然后惊讶地当场冻结在原地。

    「咦？是、是谁？」

    那是听惯了的声音，红莲不用听也知道是谁，即使处于逆光位置，看到那轮廓红莲也知道她是谁。

    看来红莲太专注于追赶宿鬼，以至于忽略自己是奔跑到何处了。

    位于红莲站立之处路边的民宅。

    那民宅二楼的窗户被打开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

    「小、小偷？色狼？」

    琴音就在那里。

    （——被看到了！）

    红莲全身窜过一阵战栗。

    被琴音——看到了。

    被看到自己化成修罗奇兵时的异样形貌！

    她会发出悲鸣吗？

    还是说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是谁？」

    红莲忍不住缩起身子，头上却传来有些脱线的声音。

    她没有认出来。

    看来琴音并没有认出站在那里的是红莲。

    「——！」

    在发现这个事实的瞬间，红莲全力往地上一蹬。

    所谓的目不斜视就是像他现在这样吧，他专注精神一个劲儿地狂奔、跳跃，越过附近民宅的围墙，踏在屋顶上，红莲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不停奔驰……为了不被琴音的视线看到，他闪身躲到黑暗的阴影之处。

    「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剧烈地喘气——然后视线偶然往上一瞥。

    这里大概是某家的小仓库吧，只见一间小巧的小屋旁，杂乱地堆放着像是农具的东西，以及数袋肥料……还有一个装满水的水桶。

    红莲窥视那平滑的水面——水面映出了修罗奇兵的异样面孔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对了。」

    这时红莲才终于想到。

    修罗奇兵状态的红莲，脸上也被伸长的黑发覆盖，所以就算看到红莲的模样，琴音也不会发现是他，或者因为逆光的关系，琴音那时可能只看到轮廓而已，看她那个反应，大概连那里有个异形的存在也没发觉吧。

    「原来……如此……」

    他总算安心地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红莲背靠着小仓库的墙壁，当场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由于紧张得到舒缓，甚至让他有种疲劳一口气袭上来之感，虽然很想就这样睡下去，但是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！」

    突然有一道光圈撕裂暗夜，捕捉到了他。

    没被琴音看到算是万幸，不过丢掉安全帽的现在，若是让一般人看到修罗奇兵的脸和四只手，难以预料会引起多大的骚动，红莲眯起眼，用手遮住光线，同时像是弹簧似地坐起。

    而对着那样的他——

    「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光的另一头，传来了骑在〈达卡〉上的梨绪的声音。

第二卷 终章

    教室大致上和往常一样。

    眼前是上课前熟悉的风景。

    只不过——只有杉崎由奈的坐位一直是空着的。

    在学生们交头接耳的吵杂声中，红莲漫无目的地注视着没有主人的书桌。

    「……红莲。」

    被人叫到，红莲抬头一看……只见琴音表情沉痛地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因为她注意到红莲看着由奈的坐位吧。

    「杉崎同学的事——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由奈和她家人的案子被当成『强盗杀人』处理。

    只不过由于杀人现场并没有发现由奈的尸体，她被当成当天没有回家，因此逃过一劫——如今外界似乎是以『她受到家人被杀的打击而行踪不明』来做为『结论』。

    当然，这些全是〈御火槌〉在暗地里操作的结果。

    真相恐怕永远不会有公开的一天。

    那是当然的——你的身边可能潜藏着会吃掉你的怪物，你的朋友、知交、恋人，甚至亲兄弟都可能会在某天变成怪物，把你吃掉。这种事当然不可能报导出来，身为群居性的生物，人类社会的崩坏甚至可能造成物种的灭亡。

    所以真相被埋葬在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与事件有关之人的感情——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杉崎同学……会遇到这种事……」

    琴音以好似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说道。

    行踪不明也就代表着生死不明。

    至少在琴音的认知之中，由奈是处在连是生是死都还不确定的状态。

    有时那样会更难受。

    特别是像琴音这样——容易对他人感同身受的少女。

    无关乎有没有发生红莲这件事，由奈对琴音而言本来就是一个亲近的同学，这点不会有错。关于红莲拒绝由奈这件事，琴音似乎也感觉自己有责任，或许她本来是想尽可能鼓励她，为她打气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然而却在这时候听到杉崎一家的事件，以及由奈的行踪不明——无处宣泄的感情悬在那里，她会为此而苦也是很正常的事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呢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喃喃地说道。

    明明不是任何人的错。

    就连宿鬼也——或许它们本来就只是那样的存在，并没有害意或恶意吧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有人死去。

    非人的存在也跟着死去。

    只有被留下来的人沉浸在哀伤之中。

    「真是——到底为什么呢。」

    红莲有如叹息般说道。

    ☆☆☆

    走上顶楼，天空似乎坏心眼地一片晴朗。

    红莲呆呆地眺望着万里无云的苍穹。

    他并不是悲伤，也不是难过。

    只不过是有一股倦怠感遗留在身上。

    红莲有如逃避似地逃出教室来到这里，因为他不想看到琴音悲伤的表情，而且看到即使由奈不在，却依然理所当然般地持续下去的日常风景，红莲就感到非常不快。

    老实说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偏偏在这种时候，别人就是不肯放过他。

    「——红莲。」

    一道平静的声音叫住他。

    回头一看，只见梨绪刚好轻盈地跳过逃生梯的栅栏，来到顶楼上。

    「梨绪……」

    「关于昨天的事——」

    梨绪一边走近红莲，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「〈破组〉与〈灭组〉之所以来迟，是因为受到某种妨害工作影响。」

    没错。

    昨晚红莲与梨绪在和由奈战斗之际——应该马上赶赴现场的〈破组〉与〈灭组〉却完全没赶上，丢下平常搭乘的货柜车，当他们以徒步方式赶到现场的时候，已经是战斗结束将近二十分钟之后了。

    老实说红莲并不信任〈御火槌〉，因此关于这件事他也不觉得如何，只不过——身为〈御火槌〉一员的梨绪似乎相当在意，红莲在那之后先回到住处，而梨绪却是和追水他们谈了很久，直到早上都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「妨害工作？」

    尽管红莲半反射性地询问，其实对红莲而言，老实说这件事根本无所谓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〈御火槌〉的高层认为，那是对〈御火槌〉的活动采取敌对态度之人——至少是能够有组织性地进行活动的敌人。」

    「组织性吗……」

    也就是说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
    说不定连由奈的事件——都是某处的某人在搞鬼？

    「那并不是个人所能办到的妨害工作，对于杉崎由奈的宿鬼化，对方可能也掌握某些情报，若说是出于偶然的行动，那时机也未免太巧合了。」

    梨绪的口吻非常平淡，从她的语气中感觉不出像红莲或琴音那样的感情波动。

    那是当然的吧，梨绪和由奈也不是特别亲近。

    更何况……她是至今一直从事这种战争的〈御火槌〉之人，事到如今就算死一两个人，她也不会因此而忧郁吧。

    对于她这种冷淡的态度——红莲虽然也觉得生气，但不知为何，现在却也同时觉得舒畅。

    老是受感情左右，是什么事也办不到的。

    「不过也意外地因为那个关系，才能判明红莲你的宿鬼封杀能力确实有效。」

    正确来说那并不是红莲，而是深红的能力，不过这种事对梨绪说也没用。

    红莲还未把深红的事告诉梨绪和〈御火槌〉的人们。红莲无法完全相信他们，他们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冷酷无情，就某种意义来说，和宿鬼的想法很接近。

    「不管怎么说……」

    〈御火槌〉的少女继续说道。

    「这次算是幸运了。只有这点牺牲，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点牺牲——吗？」

    虽然不确定对于红莲的讽刺，梨绪是否有听懂。

    不过——

    「不管是枪、剑、格斗术——」

    梨绪以毅然的语气做出宣言。

    「今后都要请你学会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否能不再让杉崎由奈那样的受害者出现——这点我无法保证，不，毫无疑问一定会出现吧，但是我们应该可以让那数量减少才是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梨绪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神薙红莲，你要变得比现在更强，今后也要请你协助。」

    身为〈御火槌〉的人，这是理所当然的请求。

    只不过——

    「你也——」

    一瞬间，梨绪罕见地欲言又止般，停顿了一会儿，然后又说道：

    「一定很难过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红莲回过头面向梨绪。

    「但是你拥有力量，那是只有你才有的力量。」

    梨绪以坚决的眼神如此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即使那力量无法让悲剧不再发生，但是应该可以减低到最小限度，即使那样的结果会让你有更多不能对笹原琴音启齿的事——但是你的力量毫无疑问是必要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——」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，红莲也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自己是想肯定，还是想否定她的话呢？

    红莲自己也不明白。

    所以取而代之，红莲苦笑着说道：

    「反正不能启齿的事本来就一堆了。」

    不管是深红的事、由奈的事，还是自己的事。

    他没有勇气说出口——至今一直束缚着琴音。

    「所以至少……」

    要得到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保护她的力量。

    为了这个目的，不管是利用〈御火槌〉，遗是被利用，都是不错的做法。

    「说得对……我确实……必须更强才行。」

    就算那等同于不再当个人类。

    红莲再一次仰望苍穹——

    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是对琴音吗？由奈吗？还是梨绪呢？

    这句自己也不明白是对谁而说的道歉，就这样融入吹拂顶楼的晚秋之风，然后消失不见了。

第二卷 后记

    大家好，我是轻小说家的榊。

    在此为大家献上「御火槌」的第二集。

    日前我为了体验射击而前往关岛。

    既然说要射击，我就要表现出除此之外就不做任何事的干脆态度（笑）。虽然住在面向热带太阳与蔚蓝大海的观海房间，我却完全没有下海，就这样罪无可赦地（我可是有潜水执照喔）消费了数百发的子弹。

    虽然这也是我的兴趣，不过体验实际开枪，当然有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取材。像是红莲们所使用的45口径弹的触感，实际操作枪枝的程序等，有许多事意外地不实际操作就不懂，或是不会注意到呢。

    先不论会不会实际写出来，有许多事只要知道，就能让描写的范围变得更广阔，即使是像我写这种可说是幻想风格的故事——或者该说正因为我写这样的小说，所以细部的真实感其实也相当重要。

    所以下一集我就让逆木说出「啊啊，训练前记得先剪指甲。」这种话吧。

    我在上一集后记也有稍微提过，这本『御火槌』是刻意使用不稀奇的题材（变身英雄），然后采取反向操作，先吹毛求疵一番，再将其重新构筑的手法。

    「说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，非需要变身英雄不可呢？」如此思考之后，就我的情况来说，我归结出的结论是『暗杀』。毕竟如果只是单纯破坏什么东西，或是杀伤什么人，怎么想都是准备重武装的军队比较快（不管是在成本上，人才资产上，以及战术性的累积上）。特地生产出变身英雄这种既存系统所无法对应的特异——突然变异的战力，这么做并没有意义。再来一点就是『变身』也没有意义，如果说有什么意义，那应该就是为了像『必须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，狩猎不能被世间知道的某物』这样的理由吧——

    在第一集和第二集，我已经把主角基本的立足点、登场人物们都提示完毕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要如何发展，我会迎合各位读者的喜好，总之我有构思一些英雄故事最基本的、或者该说「没有这个不行啊」的剧情发展，所以只要有各位读者的支持，我就会把那些写出来。

    榊流变身英雄故事，如果各位不嫌弃，请再陪伴我一些时间吧。

    那么就下集再会了。

    2010/4/25榊一郎

第二卷 插图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56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57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58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59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60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61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62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63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64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65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66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67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68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69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70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0/922/34990/40571.jpg